时间回到昨日傍晚。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看不见太阳。
寒风从北边吹来,裹着咸腥的气息,刮得港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丁仪站在码头边,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密报是从长江北岸送来的,走的是内卫的暗线,辗转数日,才到了他手上。
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
去年十月,周淮安刚南下接手淮北军时,明显经验不足。
他出身京卫武学,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到了战场上,却连最基本的斥候都派不利索。
头一场仗,就因为侦察失误,被五龙帮打了个埋伏,损失惨重。
队伍里炸了锅,将士们不服他,暗中串联要换主帅。
恰在此时,马常痊愈了。
马常是谁?
治国公府旁支,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论资历、论人脉、论手腕,哪一样不比周淮安强?
他一回来,就有人撺掇他夺回兵权。
两人明争暗斗了半个多月,军队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粮草一天天消耗,士气一天天低落。
直到五龙帮打上门来,他们才慌了神。
那一仗,淮北军几乎被打散。
马常重伤,周淮安收拢残部,带着不到八千人的队伍仓皇撤退。
五龙帮趁势追击,在淮北平原上咬住他们不放,打得他们东躲西藏,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可马常到底年纪大了。
之前染上瘟疫,伤了底子,又受了重伤,连日奔波不得休养,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密报上只写了“病死”两个字,丁仪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马常这个人——贪功、善妒、踩着下属往上爬。
可他也是一员老将,在沙场上拼杀了大半辈子。最后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里,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马常死后,周淮安终于能自己说了算了。
他带着剩下的八千京营将士,隐入淮北西边的山林,从西边联系金陵,请求粮草支援。
五龙帮的帮主是水匪出身,心狠手辣,却任人唯亲、故步自封。
打下淮北几座卫所后就志得意满,目空一切,觉得朝廷的军队不过如此。
手下有人提议进山剿灭周淮安残部,他犹豫再三,迟迟下不定决心。
这一犹豫,就给了周淮安喘息的时间。
如今过了年,周淮安已经带着那八千将士从山里出来了。
他跟五龙帮打了几场,从最初的损失惨重,到如今的有来有回、略有小胜。
八千残兵,硬是被他练出了一股子狠劲。
密报的末尾,附了一条最新的消息。
丁仪看着那几行字,紧绷了多日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佥事大人。”一个内卫小旗快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抱拳道,“今早,五龙帮停在港口的船只被人烧了。火很快就被扑灭,可船烧坏了,短时间内无法出航。”
丁仪点点头,看来这周淮安还是挺有用的。
“总督大人那边呢?”丁仪问。
小旗道:“总督大人那边已经确定,明日一早就启程去衢山岛。”
丁仪点头,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便见彭昭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腰间悬着长剑,肩上披着玄色大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丁佥事。”彭昭站定,目光直视他,“无论封锁入海口的海寇有没有南下,我们都得启航了。我们得赶在天亮之前,离开蒋仕龙的封锁区域。”
丁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彭昭说得对。
蒋仕龙的船队在海上巡逻,封锁了从长江口到杭州湾的所有港口。
可再严密的封锁,也有漏洞。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那些海寇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困,也会在天快亮的时候打盹。
这半个月来,他们已经摸清了海寇巡逻船的换班规律。
今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传令下去,”丁仪转身,对身边的内卫道,“一个时辰后,船队启航。”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星星也看不见,海面上伸手不见五指。
码头边,几盏灯笼被刻意遮住了大半光线,只漏出微弱的一丝,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船队已经停在这里半个月了。
五百艘船,装满了粮食和军械,还有两千名内卫和五千多名观海卫的将士。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把这批粮食送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转运京城。
京城没有粮,北静王又反了,所以这批粮食,必须送到。
船队被分成了四支,每支相隔半个时辰出发。
第一批在酉时末走了,第二批在戌时中,第三批在亥时初。
丁仪所在的,是最后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