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几年光阴悄然流逝。桑沃依旧是那个忙碌的身影,内外事务一把抓,仿佛不知疲倦。
她将外勤任务处理得滴水不漏,为学院争取到不少资源和盟友,对内,她也从未放松对核心事务的掌控,手段愈发老练圆滑。
兰昱意,这位名义上最受期待的继承人,自从几年前从父亲那里洞悉了桑沃不过是给自己培养的下属后,便彻底放松了对她的警惕,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心态。
在他看来,桑沃如今的拼命,不过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辅佐他,稳固她自己的地位罢了。
他非但不再与她争斗,反而时常颐指气使地吩咐她去处理一些本不该她经手属于他个人的琐事,比如为他采购那些用于孝敬父亲、实则多半落入他自己腹中的珍贵补品。
“桑沃,听说东海新到了一批血珊瑚,对稳固灵力有奇效,你去给我弄些来。”兰昱意斜倚在铺着雪貂皮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桑沃:“是,三哥,我这就去办。”
她总是这样,对他的任何要求都一一应下,从不反抗,甚至表现得比对待领主交代的正事还要上心几分。
兰昱意对此十分受用,越发觉得父亲这步棋走得妙,彻底驯服了这头潜在的小野豹。他懒得再去管她每日具体在干什么,只要最终结果有利于他即可。
表面的争斗似乎早已平息,和睦的景象迷惑了大多数人。然而,桑沃暗中的小动作,却从未停止,甚至变本加厉。
每次奉命为兰昱意采购那些价值不菲的补品时,便成了她实施计划的最佳时机。她利用外勤之便,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尤其留意永夜国。永夜国那边在他们看来盛产各种诡异的毒物和诅咒之物。
在一次隐秘的地下交易中,一个黑袍男人注意到了她对某些特殊毒物的兴趣。
“小姐似乎对我这药很感兴趣?”
桑沃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好奇,永夜国的东西,总是有些……特别。”
男人低笑一声,兜帽下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这药无色无味,融入汤药膳食中初期毫无异常,长期服用会逐渐侵蚀心脉,损耗生机,过程缓慢,宛若自然衰亡。”
“最重要的是……它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出来,一旦事发,人们首先怀疑的,永远是永夜国。”
桑沃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一种隐蔽、缓慢,并能将嫌疑引向他处的毒药。
“你想要什么?”桑沃直接问道,她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喜欢聪明人。”男人赞赏道,“我可以持续为你提供这药,并且保证纯度。作为回报,我需要你详细记录服用者……嗯,也就是你的试验品,在服用期间所有的身体反应、灵力变化,越详细越好。”
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点透,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一个需要毒药作为晋升的阶梯,一个需要活体数据来完善他的作品。
“成交。”桑沃没有丝毫犹豫。
“合作愉快。”男人发出低沉的笑声,将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玉瓶推到她面前。
自此,桑沃便开始了她精心的投毒计划。
她将微量药粉混入某些需要研磨的草药中,利用兰昱意急于邀功、且通常会隐瞒她参与其中的心态,他总会将采购补品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并叮嘱桑沃不要声张完美地将自己隐藏在幕后。
“既然你们都不站在我这边,视我如草芥,如工具……”在一次次研磨那些掺杂了致命药粉的草药时,桑沃眼底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那就……一起去死吧。”
时间如同沉默的帮凶,一天天过去。领主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问题。
起初只是容易疲惫,灵力运转偶尔滞涩,请来的医师都说是劳碌过度,需要静养。但渐渐地,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咳嗽也变得频繁,甚至偶尔会咳出血丝。
整个九桑学院的高层开始焦急起来,各种珍贵的丹药、补品如流水般送入领主的寝宫。桑沃也表现得忧心忡忡,频繁出入探望,亲自督促药膳的熬制,演技无可挑剔。
然而,兰昱意却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他往领主寝宫跑得更勤了,脸上那担忧的表情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那些善于见风使舵的权贵们,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明目张胆地围着兰昱意打转,仿佛他已经是下一任领主。只有少数几位还对领主抱有旧情、或者自身利益与兰昱意不完全一致的长老,仍在为领主的病情真正地担忧着。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领主的病情急转直下。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
他传下命令,召兰昱意即刻觐见。同时,不知为何,学院中许多有头有脸的权贵、长老,以及领主的一些侧室和年幼子女,也都接到了前来见最后一面的通知。
寝宫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领主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面色灰败,眼神却异常清明。
床榻周围,围满了人。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权贵们,此刻大多脸上挂着虚假的悲戚,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几个年幼不懂事的孩子和小妾们,倒是真的在低低啜泣。
兰昱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他冲到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父亲!您叫我?”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领主就会宣布兰昱意为继承人。
领主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那些谄媚、期待、或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了安静站在人群稍后位置的桑沃身上。
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笑容,没有吓到桑沃。
她仿佛早有预料,微微歪头,回了一个同样冰冷而带着一丝挑衅的微笑。
“……不是你。”领主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兰昱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困惑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父、父亲?您说什么?什么……不是我?”
领主没有看自己那愚蠢的儿子,目光依旧牢牢锁着桑沃,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吧。”
寝宫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在桑沃和领主之间来回移动。
桑沃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辜,微微躬身:“不知领主何意?属下不明白。”
“呵……”领主低笑一声,牵动了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着黑色的血块,但他依旧死死盯着桑沃,“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你那些……小动作……我……已经猜到了……”
“桑沃?”兰昱意更加困惑了,他左看看气息奄奄却眼神骇人的父亲,右看看一脸平静甚至带着笑意的桑沃,完全搞不清状况。
“她……她怎么了吗?”
桑沃这才将目光转向兰昱意,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她语气轻描淡写道:
“我一直以为,父亲和你一样单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兰昱意和他的母亲,“毕竟,那个蠢货……可是一直在给你下毒啊。”
“什么?!”
兰昱意如遭雷击,猛地跳了起来,脸色煞白,拼命摆手否认,“不是我!父亲!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害您!”他的母亲,那位小妾,也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地喊冤。
领主却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哭喊,目光依旧胶着在桑沃身上,没有离开。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性格纯良的人……”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所以才……让你辅佐兰昱意……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恶魔……是我……没有早点看清你的真面目……才害得自己……落到这地步!”
说到激动处,他试图撑起身体,然而毒性早已深入肺腑,他刚一用力,便是一大口黑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锦被,触目惊心。
兰昱意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猜到了大概,他猛地转向桑沃,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桑沃!是你!是你这个毒妇!是你陷害我!是你给父亲下毒!”
有了他带头,周围那些见风使舵的权贵和小妾们,仿佛找到了表忠心的机会,也纷纷指着桑沃斥骂起来:
“狼子野心!”
“弑父篡位!天理不容!”
“快拿下这个妖女!”
一时间,寝宫内充斥着对桑沃的辱骂和声讨。
桑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他们骂,既不还口,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令人心底发寒的微笑。
她只是用那双含笑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叫骂的人。
渐渐地,骂声小了下去。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被毒蛇盯上,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骂不出口。
寝宫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桑沃见他们都停了下来,这才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精彩,实在是精彩。”她放下手,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早就领教过诸位的口舌之利,只是没想到,你们居然……还真敢当着我的面说。”
桑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毫无温度:“我在这一天,诸位就说我一句,这不是你们一直以来的习惯吗?”她摊开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那说呀,继续说呀。怎么……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