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喘着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成、成功了吗?”关迹喘息着问,声音沙哑得可怕。
鹤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镜子前,背对着关迹,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镜面,表情在幽光中晦暗不明。
关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镜子。然后,他愣住了。
镜面……变了?
那片混沌的灰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能映照出影像的镜子,但只映照出了一部分。
镜子此刻只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倒影。
那是关迹自己的倒影。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站在镜前,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镜中的他穿着深色的劲装,腰佩短刀,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一件事——
镜中他的眼睛,是蓝紫色的。
不是平时那种的样子,而是在动用“花”的力量时才会显现的蓝紫色。
那颜色在镜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两朵在黑暗中绽放的鲜花一般。
关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触感正常。
他没有感觉到“花”在体内苏醒,没有感觉到那种冰寒刺骨的力量在血管中流淌。他的眼睛……应该还是正常的深色才对。
可是镜中……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镜中的倒影也向前走了一步,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在幽光中显得愈发诡异。
“为什么……”关迹喃喃自语,“我没有动用花……为什么眼睛会……”
话音未落,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镜中映出的,只有他一个人。
鹤也站在镜子前,背对着镜子,按理说镜中应该能映出鹤也的背影,至少能映出一部分。
可是没有,镜中只有关迹自己,还有他身后冰冷的墙壁。鹤也的身影,完全不存在于镜中。
还有密室的环境,萤石的光芒,墙壁的纹路,地上石台的轮廓……这些都应该被镜子映照出来。
可是镜中只有一片模糊的背景,像是浓雾笼罩,什么都看不清。
这面镜子,只映出了关迹一个人。
关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要后退,想要移开目光,想要逃离这可怕的镜子,但身体却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镜中那双蓝紫色的眼睛。
那个眼中带着迷茫和恐惧的人,真的是他吗?
“教主……”关迹开口,声音干涩,“这镜子……为什么只照出我?您……”
他没有说完,因为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的倒影身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很淡,几乎透明,但关迹能看清那身影的轮廓,红发,长衫,修长的身形。
那个人是鹤也……
镜中的鹤也站在关迹倒影身后,动作与现实中的鹤也完全同步,是那么正常,也是那么理所应当。
只是他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现实中的关迹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想要转身,想要质问,想要逃跑,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能感觉到,鹤也的气息就在他身后,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吸的温度。
“教……主……”关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疑惑而颤抖。
镜中的鹤也举起了匕首。
现实中的鹤也,也举起了匕首。
关迹透过镜子,能清楚地看见鹤也脸上那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表情。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是鹤也平时教导他、夸奖他、关心他时露出的表情,温和,亲切,像是最可靠的兄长。
可是现在,这表情出现在举着匕首的鹤也脸上,却显得格外恐怖。
为什么?
关迹的大脑疯狂运转,却得不出任何答案。他想起了鹤也刚才的话“你存在的意义之一”。
他想起了镜子对他那种亲昵的吸引力。他想起了那些涌上来的记忆碎片。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却又一切都说不通。
镜中的匕首落下。
现实中的匕首,也落下。
关迹最后看到的,是镜中自己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匕首寒光。然后,他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嗤——”
关迹低下头,看见一截银亮的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
刀尖上沾着蓝紫色的血液,那些血液顺着刀锋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每一滴血液落地,都会在地面上晕开一小圈蓝紫色的光晕,缓缓扩散。
疼痛来得迟了一些,最初是麻木,然后是冰冷的触感,最后才是撕裂般的剧痛。
关迹平时执行任务,虽也常受伤濒死,但那些疼痛大多都可咬咬牙就过去了,但此刻他却来不及去关心那些疼痛,他只是看着,看着背后这他信任的人刺向他的匕首。
那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全身。关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却只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血沫。他缓缓转过头,用尽全身力气,看向身后的鹤也。鹤也的脸就在他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俊秀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表情,但是为何那表情上却是……悲悯?
“为……什么……”关迹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蓝紫色血液从嘴角溢出。
鹤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转动了匕首。
关迹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能感觉到匕首在体内搅动,撕裂肌肉,擦过骨骼,最终精准地刺穿了某个重要的东西。
心脏吗?
不,不是心脏。
关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失。那是灵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感觉,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自我,都在从那道口子向外倾泻。
身体也受到冲击,那朵花再次绽放,从关迹心口缓缓升起,就连血液也随着花朵一同宣泄而出。
而倾泻的终点,是那面镜子。关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镜面。
镜中的倒影正在发生变化。
他胸前的伤口处,蓝紫色的血液在疯狂涌出,那些血液像是被镜子吸引,化作一道光流,源源不断地注入镜面。
镜中的他,身形依旧不变,只是现在那副模样不太好,鲜血从他体内流出,他苍白的脸看向了镜中的自己,镜中蓝紫色眼睛和他此刻的目光对上,望着对方。
为什么,还是……看不到……教主……
而镜子本身,却在发生相反的变化。那些破碎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镜子之间存在的裂痕也开始修复。
随着关迹体内血液的涌入,镜子正在一点点恢复完整,恢复它原本应有的模样。
难道说那句他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指成为修复这面镜子的“材料”吗?
他的灵力,他的血液,他的灵魂,他的一切,都是修复镜所需的养料。
就当关迹此刻脑中全是疑惑时,鹤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必害怕,睡一觉就好了,放心吧,我会等待着你的苏醒,所以现在晚安吧,祝你这一睡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