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红没去管拾眠与的表情,继续说:“你在九桑学院时对左护法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动手动脚,言语轻浮,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拾眠与心上。拾眠与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无从解释,霜月红说的,至少从表面上看,都是事实。
貌似这一切都说不清,看来还真是这样,难道小迹就是因为这事,才觉得他应该去看病的……
“但是,”霜月红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紫铜脸上,“既然这孩子想知道……那我可以说一些我知道的事。不过先说好,我知道的也不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像是在整理思绪。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光影,将她的思绪引想到了记忆的往事。
“我第一次见到左护法,是在九桑学院的监牢,那时候我被关在底层的地牢,已经关了快三个月了。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那天晚上,左护法来了。”霜月红继续说,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
“他不是来救我的,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在执行教主的任务,潜入九桑学院找一样东西,恰好路过地牢,恰好看见了我。”
“他站在地牢外,看了我很久。那时候的水很冷,冷得刺骨,我的手脚都已经泡得发白,意识也开始模糊。我以为他是学院的守卫,是来看我死了没有的。”
“但他不是。他打开了门,把我从水里拉了出来。”
她顿了顿,又喝了口茶,看着面前温暖的茶中激起的涟漪,她看不清自己的倒影:“他把我带出了九桑学院,交给了接应的人。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教中的一个普通弟子,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是左护法了。”
“再后来,我也加入了乾昔教。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一点一点往上爬,用了五年时间,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霜月红看向拾眠与,无奈地放下茶杯,闭着眼叙述到:“所以你看,我并不比你们更了解左护法。我们虽然共事多年,但他很少说话,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我知道的,可能还没有你们多。”
拾眠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霜月红抬手制止了他。
“不过,”她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有几件事,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们。”
所有人都看向她,霜月红一字一句地说:“教主非常信任左护法,还有左护法会无条件服从教主的命令,这一点在整个乾昔教都是出了名的。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第三,左护法不会死。”
她看向拾眠与,眼神变得严肃:“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左护法人很好,对教中的弟子都很照顾,对教主更是忠心耿耿。所以……”
“不可以对他不好,知道了吗?”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拾眠与听的。拾眠与迎上她的目光,拾眠与眼中此刻里面没有轻浮,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我会的。”拾眠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好好待他的。”
霜月红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后,她移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承诺。
她不再理会拾眠与,转身和紫铜聊了起来。两姐妹的声音压得很低,拾眠与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霜月红偶尔会抬手轻抚紫铜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与之前那个冷硬的右护法判若两人。
拾眠与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目光落在亭外的竹丛上,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
不会死……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回荡,与时允说的“死了无数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令人心惊的悖论。
如果不会死,又怎么会“死了无数次”?
如果“死了无数次”,又怎么能说“不会死”?
与此同时,时允正站在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时允推门而入。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户都拉上了厚厚的帘子,只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鹤也坐在一张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辛苦了。”鹤也说。
时允撇撇嘴,走到书案前,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人交给右护法了。话说回来,你找我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急事。”
鹤也放下书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帮我看看,他怎么样了?”
时允知道他问的是谁。他朝房间角落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张床,床四周垂着厚厚的纱帘,帘子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时允上前拉开帘子,查看了起来,语气变得专业起来:“伤口已经愈合了,灵力透支需要时间恢复,要完全恢复,至少要睡上一阵子。”
鹤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许。但时允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盯着鹤也,语气里带上了不满:“教主,我说真的,太乱来了。用那种方式修复负担太大了。”
鹤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我知道。但虚露镜必须尽快修复,我们没有时间了。”
鹤也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虚露镜关系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语气太郑重,郑重到时允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时允就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他摆摆手:“行行行,你们这些人,总是神神秘秘的。反正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他醒了之后,记得让他多休息,听见了吗?”
鹤也认真点头:“知道了,谢谢。”
时允翻了个白眼:“谢什么谢,把我的话落到实处才是硬道理。你们这些人啊,没一个听医嘱的,左护法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了,有事再叫我。”
鹤也点头:“好。”
时允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纱帘笼罩的床。
帘子很厚,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他摇摇头,把那个不吉利的念头甩出脑海,推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鹤也坐在书案后,没有再看书,而是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很久。
而在那纱帘之后,关迹安静地沉睡着。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丝难得的安宁。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雪地,没有鲜血,没有断剑。梦里只有一片开满鲜花的花田,阳光很好,风很温柔,有一个人站在花田中央,背对着他,绿色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想看清那个人是谁,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朝着那个背影走去,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花田里的花很多,有月季,有海棠,有他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小花,那些花在风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他走到那个人身后,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个背影。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那个人忽然转过身来——
梦醒了。
关迹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花田,不是阳光,而是厚厚的纱帘,和帘外昏暗的灯光。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胸口还残留着被刺穿的幻痛,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空虚感,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进来。”关迹说,声音沙哑得可怕。
门开了,鹤也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碗里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味。
“醒了?”鹤也走到床边,撩开纱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感觉怎么样?”
关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感觉……还好,教主我这是怎么了?”
鹤也点点头,没有去回答他的话,而是模糊地说道:“镜子修好了一部分,多亏了你。现在你先好好休息吧。”
关迹“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接过药碗,看都没看,仰头把药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头,但他什么也没说。
鹤也看着他喝完药,接过空碗,轻声说:“再睡一会儿吧。你还需要休息。”
关迹点点头,重新躺下。他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听着那微弱而规律的搏动,听着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着那朵花在心脏深处沉眠的呼吸。
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梦中那个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