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眠与率先从墙洞中跃出,他落在商会后巷潮湿的石板路上,关迹紧随其后。
两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便同时朝着紫铜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拾眠与跑在最前面,他的速度极快,身形在街道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关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跟在侧后方。
穿过三条街道,越过一个集市,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僻静的住宅区。
这里的房屋低矮,巷道狭窄,拾眠与突然停下脚步,关迹几乎同时止步。
眼前是一条死胡同……
三面都是高墙,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玻璃,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从这里住了。
“走错了?”拾眠与皱眉,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安静得不像刚刚发生过激战的地方。
关迹没有说话,他缓缓走到胡同深处,目光扫过地面、墙壁、甚至墙头的碎玻璃。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拾眠与看着他,没有催促,而是和他一起查看起来。
果然,片刻后,关迹在墙角蹲下身。那里有一丛枯萎的野草,叶片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但颜色依旧刺眼。
“血。”关迹轻声说,指尖悬在血滴上方,没有触碰,“不是新鲜的,但也不超过一个时辰。”
拾眠与立刻凑过去,那血滴很小,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洒在草叶上,像是某人在奔跑或打斗时溅落的。
“能看出是师姐的血吗?”拾眠与问。
关迹无奈地摇头:“需要更专业的器具。但从颜色和凝固程度判断,出血者应该受伤不轻,而且一直在移动。”
他的目光沿着血滴的方向延伸,不是朝胡同外,而是朝着一面墙。
那面墙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砖石严丝合缝,连个裂缝都没有。
但关迹站起身,走到墙前,伸手在砖石上轻轻敲击。
他的动作很轻,从下往上,从左到右。
当敲到离地不远处的位置时,关迹的手停下了。那里的声音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更空,更轻。
“这里有暗道。”关迹说,语气肯定。
他退后半步,仔细观察那块区域的砖石。片刻后,他在一块砖的边缘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那不是砖石本身的缝隙,而是砖与砖之间被人为切割后又重新拼合的痕迹。
拾眠与也看到了,他上前一步,手按在那块砖上,尝试着推动,砖石纹丝不动。
“不是这样开的。”关迹说。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水缸上。水缸半满,水面漂浮着几片落叶。关迹走过去,伸手探入水中。
拾眠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也走到水缸旁,两人一起将水缸轻轻移开,水缸底部的地面上,有一个凹陷的脚踏机关。
关迹踩了上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转动声从墙内传来,那块异常的砖石向内缩进半寸,然后整面墙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约一人宽,里面是一条通往墙对面的道路,貌似是一个山洞侧面。那里面一股带着霉味的风从洞中涌出,吹在两人脸上。
关迹虽然疑惑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之前乾昔教挖的暗道,当时应该已经销毁了才对,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看到这个后,拾眠与和关迹对视一眼。
“我先进去,你跟上。”拾眠与说,已经迈步上前。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暗道,这暗道是沿着围墙和山之间的夹缝开的,只有入口处透进的微光勉强看到里面的样子。
拾眠与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珠子照亮了周围数尺范围,也照亮了这狭窄道路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血迹很新鲜,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沿着路延伸,断断续续,像是受伤者在踉跄前行时滴落的。
“跟紧。”关迹低声说,已经走到了拾眠与前面。
拾眠与举着夜明珠跟上,这道路很长,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摸上去湿漉漉的。空气越来越潮湿,霉味中混合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经过了一番折腾,好不容易从这里面走了出来,这外面居然是一片森林,但又不太像城堡那边的样子。
走了一会儿,居然还在这里遇见了一条三岔路口,两人看着这路,拾眠与顿时有点犯难。
“中间。”关迹说,语气肯定,“有新鲜的血腥味,还有……骨溪的气味。”
拾眠与惊讶地抬头:“你能闻出来?”
“她的气味很特殊,和我当时在实验室里问闻到的差不多。”关迹没有过多解释,已经朝着中间通道走去。
这话让拾眠与心头一紧,他知道师姐身世不简单,但关迹如此直白的话,还是让他感到不安。
他没有时间细想,连忙起身跟上。
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那是……打斗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撞击的闷响,还有压抑的喘息和闷哼。
声音从通道前方的拐角处传来,隔着一段距离,但在寂静周围显得格外清晰。
拾眠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听出了其中一道喘息声,那是骨溪的声音。
关迹也听到了,他加快脚步,拾眠与紧随其后。
转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中央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空地,周围全是树林显得这空地格外突兀。
而在这片空地中,两个人正在对峙。
骨溪站在空地中央,她的状况很糟。粉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满了血迹和污垢。
她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从肩膀到肘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她的身上还有数道伤痕,有的在渗血,有的已经结痂,但最可怕的是那些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中毒,又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液体灼伤。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站着。
那双血橙色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对面的那个人,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竖线,像极了捕食前的野兽。
而站在她对面的人——
拾眠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罗佐比……
至少,看起来是罗佐比,一样的身高,一样的面容,一样略显稚气的五官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剪刀,剪刀的柄部约有手臂长,刃部弯曲如新月,而那剪刀的刃口沾满了血,那是骨溪的血。
“你……”拾眠与脱口而出,但声音被关迹按住了肩膀。
关迹对他摇了摇头,示意先观察。
两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场中对峙者的注意。
骨溪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假冒的罗佐比身上,而假冒者似乎也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没有分心。
“你还要坚持多久?”假冒的罗佐比开口了,声音和真正的罗佐比一模一样,但语气里的嘲讽和冷漠。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想着保护那个人?”
骨溪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压低身体,重心前倾,受伤的左臂虽然垂着。
但她的右手已经曲成爪状,指尖凝聚出鸟类的尖爪,那是她用灵力凝聚而成的。
“不说话?”假冒者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该显得俏皮才对。
但配合她手中的染血剪刀和冰冷的眼神,只让人觉得诡异,“还是说,你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我洒在你伤口上的药水滋味如何?”
骨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退缩,那双血橙色的眼睛反而更亮了几分。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沙哑起来,“不是小罗。”
假冒者笑了,那笑容和罗佐比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但笑容里的温度,却是零下。
骨溪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她强行忍住了痛。
“你身上……”她说,鼻子微微抽动,像在嗅闻什么,“有一股破布的味道,但是你的衣服明明不是次等品,为什么会有这个味道?”
假冒者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她笑着的表情立马拉了下来,不满地看向她。
“废话真多。”她冷冷地说着,举起手中的剪刀,“让开,我只要紫铜的命,你不拦着我,我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骨溪的回答是向前迈了一步,她踩在地上,受伤的左腿明显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鲜血从她的伤口涌出,滴落在地上,可她依旧不退让。
“不可能。”骨溪坚定地挡在假冒者面前,不愿离开,“小紫是我的师妹,我要保护她,所以不会让你离开。”
假冒者看着她,厌烦起这个一直挡在她面前的家伙,最后还是不解地询问:“就因为这个?那个人也没陪你多久吧?你们只不过是因为一次意外多认识了几个日夜罢了,为什么要做到如此?”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不像嘲讽,更像真正的疑惑。
骨溪沉默了,她血橙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因为我是师姐。”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师傅说过,我是师姐,所以我要保护住他们。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假冒者看着骨溪,看着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那张即使沾满血污也依旧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
忽然,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勾起了她不太好的回忆。
“我讨厌认死理的家伙。”她看着眼前的骨溪,自说自话起来,“但偏偏我喜欢的那个人也是这种类型。”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还真是苦恼啊。”
说完,她重新提起手中的剪刀,巨大的兵器在她手中轻若无物。
她看着剪刀上自己的倒影,那张属于罗佐比的脸,此刻沾染上了骨溪的血,显得格外妖异。
她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拭去脸颊上的血渍。动作很轻柔,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这张脸……”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还是这样好看。”
然后,她再次动起来,假冒者的脚似乎没有接触地面,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骨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