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永转过身,提着空篮子的手微微收紧,她看向三人,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给他们带了路。
“跟我来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再回避的坦然,“这里说话,可能不太方便。”
她转身朝着与爱莲娜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似乎在等他们跟上。永吟岚毫不犹豫地迈步,拾眠与和关迹紧随其后。
雾依旧很浓,灯永在雾气中逐渐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淡色斑点,三人保持着距离,沉默地穿行在寂静的街道上。
周围的房屋逐渐稀疏,路面也从相对平整的石板变成了掺杂着泥土和碎石的土路,能见度更低了。
几人都与灯永保持着稳定的距离,众人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路旁那些形状怪异的枯树,他们似乎正在接近小镇的边缘。
终于,前方雾中出现了一栋孤零零的房屋轮廓,这房子其实和镇子上其他房子差不多,几乎一样的构造。
只不过它离那栋被屏障笼罩的石楼非常近,近到站在屋前,都能在雾气中清晰看见石楼外墙。
灯永在屋门前停下,从腰间取出一把老式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向内开启。她侧身,对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永吟岚率先踏入了屋内,关迹紧随其后,拾眠与则是最后进入。
并在进门时,指尖悄然在门框外侧留下了一缕极淡的灵力印记,算是一个小小的预警措施。
“吱呀——”
灯永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弥漫的雾气。屋内光线昏暗,但很快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光芒从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几盏灯中洒落。
那并非烛火,也不是油灯,灯罩内嵌着几块散发着稳定白光的半透明石头,那是灌注了灵力的照明石。
那东西算是永夜国很多年前的产物了,虽然不算特别罕见,但在这个落后的小镇上出现,确实有点稀奇。
灯光照亮了屋内的陈设,出乎意料,这里并不破败,反而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则是较新的书本。
窗边有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整齐摆放着瓶瓶罐罐、研磨工具和一些晒干的植物标本,看来是灯永研究那些“独特”面包配方的工作台。
房间中央是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干净的素色桌布。
“请坐。”灯永将空篮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走到桌边。
随后再动作娴熟地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茶壶和几个干净的陶杯:“我去烧点水,还有些我自己做的糕点,不介意的话,请用。几位先在我屋子随便坐坐吧,那边也有书可以看。”
“其实,不用麻烦的。”永吟岚刚开口说话,灯永已经转身走进了侧面看来是厨房的小间。
很快,里面传来水注入壶中和翻箱倒柜的嘈杂声音。
拾眠与在桌边坐下,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些书籍上。
“哟,藏书不少啊。灯永姑娘果然是个爱钻研的人。”他低下头看去,随便找最近的书架上的一本看起来,翻了两页,书名是《黎国东部罕见植物图鉴及特性初探》。
关迹没有坐,而是走到窗边,透过擦拭得很干净的玻璃,望向旁边不远处那栋沉默的石楼。
那边的屏障还是一如既往,看上去完全进不去。他看向怀中的镜片碎片,又看了眼石楼。
永吟岚来到拾眠与对面,他的目光也扫过书架,扫过工作台,最后落在厨房门口。
不多时,灯永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和四碟小巧的糕点。
糕点看起来很正常,是普通的米糕和绿豆糕,这次并没有散发出任何诡异的气味,应该能吃。
“请用。”灯永将茶壶和杯子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
拾眠与看了眼糕点,又看看灯永,笑着表示:“灯永姑娘太客气了。”但他没有动糕点,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永吟岚也端起茶杯,礼貌性地抿了一口,但没有喝一口。关迹这才从窗边走回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糕点上,似乎考虑了一下,伸出手吃了一个。
灯永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低下头,推了推眼镜:“这些就是普通的糕點,我按照镇子外面传进来的方子做的,要是你们不喜欢,我可以再重新做的。”
永吟岚立马放下茶杯,温和地开口:“灯永姑娘,我觉得眼下情况特殊,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他直视着灯永,重新问道:“关于那位勿言先生,你能告诉我们多少?”
灯永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几人,思考起来。
“勿先生啊……”她轻声开口道,“他是个很好的人,很温和,很有礼。说话总是带着笑,但又不是那种轻浮的笑,而是让人觉得安心。”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始讲述那个当年的故事。
那大概是灯永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的时候,镇子里的孩子不多,玩伴更少。
尹子算是其中一个,虽然比她大几岁,性子也有点独来独往,但偶尔也会和她,还有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在镇子边缘的空地上玩些简单的游戏。
有次下午的游戏是寻宝,其实就是大孩子藏起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让小一些的孩子去找。
灯永记得自己找到的是一枚光滑的鹅卵石,而尹子找到的,据说是从一个路过的行商那里换来的糖饼。
那是一种硬邦邦的饼,据说是用糖和面粉做的,但尹子宝贝得很,都没舍得吃,只是拿出来炫耀了一下就小心收起来了。
游戏散场后,孩子们各自回家。灯永走在最后,因为她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本被雨水泡烂了封皮的书。
等她抬头时,其他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准备回家,却在刚才大家聚坐的石头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是尹子那个糖饼。
它静静地躺在石头上,灯永摸上去感觉有点冰凉梆硬,完全不像很好吃的样子。灯永拿起来,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尹子肯定急坏了。
她虽然知道尹子家的大致方向,也记得尹子离开时走的是哪条路,但现在已经晚了,天色已经黑完了,周围的工人都走光,只剩下她一人。
于是女孩决定攥紧那块冰凉的糖饼,迈开小腿先回去第二天再来找尹子,把东西给他。
第二天一早,她立马就从家里面跑出来,朝着尹子家跑去。结果就在要到家时,灯永才看见前方尹子居然独自出门离开了。
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尹子越走越远,她也只好跟上,尹子比她大,步子也大,她始终只能看到一个远远的背影。
让她奇怪的是,尹子没有朝着平时他们玩的空地方向走,而是拐向了镇子更深处。
小灯永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这条路貌似是前往石楼的,村长爷爷严肃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里不是说不让他们去吗?
她停下脚步,随便找了棵树,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尹子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停在了石楼那扇沉重紧闭的大门前。
更让她吃惊的事情发生了,石楼的门,竟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尹子没有犹豫,侧身就钻了进去,门随即在他身后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小灯永呆住了,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尹子怎么会进石楼?石楼的门怎么会为他打开?
无数的疑问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盘旋,恐惧和好奇交织在一起。她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天色渐渐亮了下来,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抱着膝盖蹲在树后,眼睛死死盯着石楼那扇门,心里既害怕尹子出不来,又害怕门突然打开,里面跑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每一分都格外漫长。
就在灯永觉得腿都麻了,快要哭出来的时候,石楼的门,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开了。
尹子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和进去时不太一样,进去时虽然也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但出来时,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明显的阴郁。
他快步走着,步伐很重很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生气了。
但灯永见状,连忙从树后跑出来,举着那个糖饼,怯生生地喊道:“尹、尹子哥!你的东西掉了!”
尹子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到灯永和她手里的糖饼时,他脸上虽然有惊讶,但明显还是很烦躁。
“我不要了。”他硬邦邦地说着,没去看后面的灯永,“你扔掉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这里,没去看身后被冻到手脚通红的女孩。
“可是这是你的……”灯永急了,追上去两步,想把糖饼塞给他,“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吗?”
“我说了我不要!”尹子突然提高声音,猛地甩开手,差点打到灯永。
他看着被自己吓到的灯永,这人此刻眼睛瞬间泛红,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也愣了一下。
随后语气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生硬:“这东西没用了,你……你自己处理吧。别跟着我了。”
说完,他不再看灯永,迅速地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灯永的目光中。
小灯永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冰冷的糖饼。她不明白尹子为什么突然这么凶,不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么宝贝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委屈、困惑、还有害怕涌上心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也不出声,就站在那里默默地哭,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哎呀,这是怎么了?谁把这个小姑娘惹哭了?”
一个温和声音忽然从她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