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戌时三刻结束,众人退出太庙,广场上那些白幡还在风中作响,像无数无声的哭嚎。
各派掌门被分批送回客院,被允许离宫的人,此刻已由专人引导出宫。被留下的,则依旧回清雅苑,继续他们的配合调查。
拾眠与和关迹走在回清雅苑的宫道上,夜已深,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周围只有远处偶尔有巡逻的禁军走过。
“左护法。”拾眠与忽然开口,关迹也侧头看向他。
“今晚的葬礼,”拾眠与顿了顿,“你觉得如何?”
关迹想了想:“很圆满。”
拾眠与咀嚼着这个词,笑了笑:“是啊,很圆满。先帝入土为安,六皇子也有人送行。该哭的人哭了,该跪的人跪了,该念的祭文念了。圆满得很。”
关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旁边看着他。
“可我怎么觉得,”拾眠与继续说,“这圆满,像是硬生生凑出来的?”
他看着前方幽深的宫道,声音渐低:“就好像有人急着把戏唱完,好腾出场地,唱下一出。”
关迹沉默片刻,看着旁边这人装神弄诡的样子,一阵无语:“拾门主是觉得,六皇子的死,和这场匆忙的葬礼,有联系?”
“不知道。”拾眠与摇头,“只是觉得太顺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关迹,月光下,他的面容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左护法,”他轻声说,“从现在开始,咱们可能得在这宫里多待几天了。”
关迹点头:“我知道,这倒不用拾门主提醒。”
“你怕不怕?”
关迹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道:“不怕。”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也不像怕的样子。”
拾眠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笑着拍了下旁边关迹的脑袋。
“左护法,”他笑着说,“我发现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关迹懒得理他,径自往前走,拾眠与见他走远了,也快速跟了上去,与他并肩。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那颗梅子,你吃了吗?”
关迹脚步微顿:“……还没。”
“怎么不吃?怕我下毒?”拾眠与走在后面继续调戏起来。
“不。”关迹简短道,“我还不饿,还不用吃。”
拾眠与没再追问,他只是笑了笑,月光下,那笑意温柔得像夜色本身。
“那就随便你吧,留着也好。”他说道,“反正不急。”
清雅苑到了,院门外依旧守着几名士兵,结界也依旧在,只是比昨夜弱了许多。
显然,摄政王的撤销结界令已经执行了一部分。
拾眠与推开院门,迈步进去,关迹跟在他身后,在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宫道的尽头。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今夜过后,这场戏,才算真正开始。
他收回目光,合上院门,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清雅苑内,几间厢房陆续亮起灯火。
那些被留下的掌门们,有的还在低声交谈,有的已经熄灯休息。
拾眠与推开房门,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散开,将屋内照得朦朦胧胧。关迹关上门,像昨夜一样,站在窗边。
关迹站在窗边,背靠着窗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庭院里的动静,也能瞥见拾眠与在桌边整理袖口的侧影。
关迹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袖中那颗蜜渍梅子。油纸已经被他捏得温热,糖霜大概也化了些许,黏在指尖上,腻腻的。
就在这时,关迹的手指从梅子上移开,几乎是同时,腰间的刀已出鞘。那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预兆。
拾眠与抬眼看他,还没开口,就见关迹右手一扬刀身脱手而出,直直劈向房间角落那架衣柜!
“哐——!”
刀刃斜斜插进柜门缝隙,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剧烈震颤,可柜内没有动静。
关迹看着那柜门,冷漠地看着衣柜,呵斥道:“还不出来?”
拾眠与放下手中的茶盏,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整个人一副准备看戏的悠闲模样。
可是柜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关迹等了一会儿,他不再说话,起身走到柜前,抬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压。
“别别别!我出来!我出来!”
柜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一个黑色的人影连滚带爬地跌出来,踉跄几步险些栽倒,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关迹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刃口贴着皮肉,只要再往前递半寸,就能割开一道口子。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面孔,眉眼生得倒还算端正,只是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眶里甚至已经泛起水光。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像昨夜那个黑衣人。可关迹只扫了一眼就确定,这不是同一个人。
昨夜那人的身法快如鬼魅,挨了一刀仍能瞬间遁走数十丈,气息收放自如。
眼前这位……别说遁走,让他跑三步都能左脚绊右脚。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年轻人声音都在发颤,“我、我就是进来躲一下,没想偷东西!真的没想偷东西!”
关迹垂眼看他,刀依旧没有移开,这不是他想要听的。
“不想被杀,”关迹冷漠地看着他,极其无语地调侃起来,“随便来别人房间里躲着做什么?还穿成这样,不是来当刺客的也是来偷东西,要不然还能是记者?你当我傻吗?”
年轻人一噎,低头看看自己这身乌漆嘛黑的夜行衣,嘴唇哆嗦起来,半天憋出一句:“我、我,这、这是为了隐蔽……”
“隐蔽?”拾眠与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他憋不住的笑意。
“你这叫隐蔽?大半夜穿一身黑往人家衣柜里钻,知道的以为你是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奔丧的。”
年轻人:“…………”
他欲哭无泪,双手依旧举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缩成一团。
拾眠与起身,缓步踱到他面前。他没有立刻问话,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看得这年轻人头皮发麻。
“叫什么?”拾眠与开口。
“周、周闻……”
“干什么的?”
“我……”周闻喉结滚动,眼神飘忽,“我就是个……普通商贩……”
“哦,商贩。”拾眠与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
“商贩大半夜穿夜行衣躲皇宫客院的衣柜里,是想推销什么?夜行衣还是蒙面巾?”
周闻:“…………”
他额头的汗珠子已经滚下来了,拾眠与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距离近得有些压迫,周闻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却被关迹的刀逼得不得不停在原地。
“周闻。”拾眠与念着他的名字,“我再问你一遍,干什么的?”
周闻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他看看拾眠与,又看看关迹,再看看脖子上那把刀,终于崩溃般塌下肩膀:“我、我说……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叫:“我是《黎国快报》的采编……”
拾眠与挑眉,周闻飞快地继续道:“真、真的!我有凭证!在我左边袖袋里,你们可以自己看!”
关迹看了拾眠与一眼,得到默许后,左手探入周闻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上面刻着“黎国快报·采编”几个字,边缘还嵌着一枚朱红小印。
拾眠与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嗤笑一声。
“行啊,还真让我侍卫猜到了。”他把木牌随手抛给旁边的关迹,“今儿晚上咱们这屋子可真是蓬荜生辉,先有刺客,后有记者。侍卫,你说下一步会不会来个戏班子?”
关迹没接他的玩笑,只看着周闻:“你来做什么?”
周闻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就、就是想找点新料子……”
周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六殿下遇刺的事,我们报社抢了头条,主笔说如果能有后续跟进,就能彻底压过其他几家。我就想……就想来宫里碰碰运气……”
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委屈起来,“我好不容易混进来,还没找到地方躲,就听见有人往这边走,只好随便推了间门躲进来……然后就……”
然后就撞上了这两个煞星,周闻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
拾眠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对关迹道:“侍卫,这人没用了,解决了吧。”
周闻瞪大眼睛,关迹无语地应了一声,手中的刀往上提了半寸。
那冰凉的触感从脖颈直窜天灵盖,周闻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他猛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关迹的小腿,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别杀我!别杀我!我、我还能说!我还有用!”
关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抱住的腿,眉头皱了皱可是旁边的拾眠与还在偷偷笑他。
拾眠与叹了口气,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周闻的手指,安抚起来:“那你倒是说啊,藏着掖着做什么?我这人耐心不好,我侍卫耐心更差,你再挤牙膏似的挤一句留一句,我们可不等了。”
周闻拼命点头,整个人立马放开关迹,乖巧地坐在地上:“我、我就是想找点关于六殿下遇刺案的细节,比如现场有什么痕迹、凶器是什么样的、太医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