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看着洛白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愿意看向她。
“你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他疑惑地问道。
洛白歌缓缓点头,夜晚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女人微笑着背对月光看向少年。
“霜月红画的。”她笑着开口道,“她用我常用的笔法,用我以前爱买的墨,画我那年没画完的那幅景色。”
“那是以前我们还小时出去玩的景色,那时候我们还不想现在一样。”
关迹沉默片刻,他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身份,但他的反应也算是默认了。
“那就好,可不要辜负画那幅画的人,她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妹妹。”
洛白歌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屋内又安静下来。
拾眠与托着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笑了。
“有意思呀。”
他懒洋洋地看着身后站着的关迹,开口道:“左护法什么时候也会打哑谜了?我还以为你这人只认得刀,不认得画呢。”
关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拾门主认得的,未必就是全部。”
“那左护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他凑近了些,笑嘻嘻地看着他。
“不如趁今晚月色正好,咱们促膝长谈,把彼此的老底都交代交代?”
关迹没理他,把脸转向窗外,拾眠与被晾在原地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收回身子,对洛白歌道:“看见没,我家左护法就这么个性子,说翻脸就翻脸,我都习惯了。”
洛白歌难得接话:“那是你活该。”
拾眠与:“…………”
他捂胸口,作痛心疾首状:“行,你们九桑学院出来的,个个嘴上不饶人,我认栽。”
洛白歌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关迹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摄政王把皇子们全拢在身边,对外说是守灵,其实是监视。大皇子在我看来被架空了,三皇子在等机会,四皇子五皇子吓破了胆,二皇子倒是无所谓,七皇子一副狗腿样。”
“那个七皇子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六皇子遇刺,他第一个扶住大皇子的。摄政王夺权,他第一个退让。葬礼上从头到尾捧着祭文,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她看向拾眠与:“那个七皇子看上去可不一般,你可要小心点。”
拾眠与沉默片刻,但也无所谓地摆摆手:“七皇子啊,他确实比看上去有意思。”
洛白歌不再多言,她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忽然停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这宫里现在人人自危,能信的人不多,你们自己保重。”
说完,她推门离去,夜风从敞开的门涌入,将桌角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关迹走过去,轻轻将门合上,烛火终于稳住了,在灯盏里安静地燃烧着。
拾眠与看着那扇门,良久后,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人啊,嘴上说信的人不多,却大半夜跑来给咱们通风报信。”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到底还是个刚上任的。”
关迹看着他,不过也懒得说太多,只是也顺着他的话说道:“看来今天晚上拾门主又休息不了了,自从来了这里后,你就没怎么休息。”
拾眠与听后笑了笑,他开心地看着眼前人,把刚才洛白歌碰都没有碰的冷茶一饮而尽,喝完后将杯子放下,只是默默起身来到床边躺下。
他侧着头看向关迹,懒洋洋地招呼道:“这就听左护法的,我现在就休息。”
说罢,他立刻把被子拉起来盖在了自己身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关迹看着他,也懒得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把杯子收好,整理好桌面,之后把椅子放好,就准备也去休息了。
但在走之前他注意到拾眠与这人,刚刚匆匆忙忙跑到床上去,居然连鞋都没脱,甚至还连被子也没盖好。
那被子只盖住了拾眠与的上半身,下面基本上什么都没被盖好,还乱糟糟的,不过这人倒是睡得安稳,一动不动的。
关迹无奈地叹气,这人真的是精神不正常,不知道宫主的药多久配好,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把药全部塞进这人嘴里。
但可惜的是他手中没有时允给他的药,有的只是拾眠与的被子。
于是他也懒得过多言语,只是走过去把被子给他整理好,拾眠与的肢体僵硬的很,想要抬起来都难。关迹只好随便把被子弄了下,看上去将就能看,便离开了。
他走前还把烛火吹灭,这样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拾眠与其实一直都醒着,他耳边传来关迹轻手轻脚地收拾杯子,听见他把椅子归位,听见他走到床边,然后停住了。
拾眠与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感觉到关迹的手隔着被子,隔着衣料,隔着所有能隔开的东西轻轻按在他身上。把他胡乱蹬开的被角拉回来,把压皱的床单抚平,把滑落的被褥重新盖好。
拾眠与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忽然庆幸自己现在是背对着关迹,脸埋在被子里
脚步声逐渐远去,床榻另一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随即归于平静。
拾眠与在被子里睁开眼,他盯着眼前那片黑暗,笑着笑着,他又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这人……”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还真是……”
他没说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完。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直到窗外的月光渐渐西移,天边阳光照耀而来。
等他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砰!砰砰!”
门外传来粗犷的男声:“诸位掌门!请速速起身!今日需配合调查,巳时前务必至前殿候审!”
拾眠与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同时,关迹也已翻身坐起。
拾眠与此刻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的黑眼圈,关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移开。
“拾门主昨夜没睡好?”他疑惑地问道。
拾眠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睡了啊,怎么没睡?睡得好得很。”
关迹也懒得回答,就这样继续无语地看着他,拾眠与被这一眼看穿了,也不尴尬,自顾自地下床穿鞋。
他刚把脚伸进靴子里,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关迹:“那个,昨晚是你给我盖的被子?”
关迹已经走到门边,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被子自己滑下来的。”他说,“我只是顺手。”
拾眠与笑了,那笑容有点欠揍,又有点别的什么:“谢了啊,左护法。”
关迹没回头,手已经搭在门闩上:“走吧。再磨蹭,那些人该闯进来了。”
拾眠与穿好外袍,简单束了束头发,跟上他的脚步。
推开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庭院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那些被留下的那些掌门。
外面已经开始了吵闹,其中一个掌门此刻正叉着腰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一大早就催命似的,老子好歹也是一派之主,他们当什么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几个大步走来的士兵打断了。为首的还是昨夜那个守在门外的军官,摄政王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对众人抱拳:“诸位掌门,请随我来。今日需分别问话,各位的随从护卫也需单独录供。”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那位之前还在骂街的门主当场就要发作:“敢问这位将军,分别问话是摄政王的意思,还是大殿下的意思?”
军官看了他一眼,答得滴水不漏:“三司会审,自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议定的章程。摄政王与诸位殿下均已过目。”
那人也只是点点头,不再追问。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等于没说。
为首的那位掌门冷哼一声,甩袖往外走。其他人也陆续跟上,一个个面色不善,却又无可奈何。
拾眠与走在人群里,关迹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前殿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
除了他们这些被留下的,还有三司派来的官员、录供的文书、以及负责押送的禁军。
一个穿着绯红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殿前台阶上,正在翻阅手中的文书。他生得一张方正脸,浓眉薄唇,一看就是那种不好说话的硬茬子。
“诸位掌门。”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下官刑部侍郎周延,奉旨主理此案。今日需分别录供,问询诸位昨夜至今晨的行踪、所见所闻,以及与六殿下遇刺案可能相关的任何线索。”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例行公事,望诸位配合。若有隐瞒或欺瞒,休怪下官不讲情面。”
此刻录供开始了,各派掌门被依次叫进偏殿,随从护卫则被带到另一处厢房分别问话。
“左护法,”拾眠与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道,“待会儿问什么就答什么,别跟他们硬顶。反正咱们什么也没做,问不出花来。”
关迹点头,可是两人心知肚明,关迹的身份经不起细查。
拾眠与这么说,是在给他递台阶,把问题都推到临时护卫这个身份上,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
片刻后,一个文书走过来,对关迹道:“这位护卫,请随我来。”
关迹看了拾眠与一眼,跟着那文书往另一边的厢房走去。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紧闭,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