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后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刑部侍郎周延,左边是个面容枯瘦的老者,右边是个年轻些的书记官,正在铺纸研墨。
关迹被引到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周延抬眼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蒙面的布巾上。
“摘了。”周延说。
关迹没有动。
周延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旁边的老者忽然轻咳一声,低声道:“周大人,此人是沃云山拾门主的护卫,据说一直蒙面示人,并非刻意遮掩。”
周延看了老者一眼,没再坚持。他翻开手中的文书,开始问话。
“姓名。”
“小七。”
“年龄。”
“……不记得了。”
周延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关迹面无表情地回视,眼神坦然得仿佛在说我真的不记得。周延沉默了片刻,在纸上写下不详二字。
“籍贯。”
“不记得。”
“何时入沃云山?”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关迹想了想:“两个月?三个月?不记得。”
周延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旁边的书记官已经有点坐不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不知道该记什么。
周延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法:“你与拾门主是何关系?”
“护卫。”关迹答得毫不犹豫,“他雇我保护他。”
周延疑惑地看了下卷轴:“雇佣?可有契约?”
“口头约定。”关迹懒得继续回答,只是随意地答道。
“酬劳多少?”
“管吃管住就行。”
周延:“……”
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极具压迫地挡在关迹面前,但是关迹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七护卫,”他站起来,走到关迹附近,“你可知道,六殿下遇刺那夜,有人在清雅苑外被你的刀所伤?”
关迹点头:“知道。”
“那人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伤的,你不知道?”突然,这人把自己的手拍在关迹面前的桌子上,吓了旁边研墨的人一跳。
关迹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那一刀是冲着黑影去的,不是冲着人去的。他跑得太快,我没看清。”
周延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紧张,没有心虚,甚至没有正常人被盘问时该有的警惕或戒备。
周延在刑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犯人,有惊慌失措的,有狡猾抵赖的,有痛哭流涕的,也有硬气到底的。可像眼前这样的人,他真没见过。
这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演技太好,他最后还是换了个方向:“昨夜躲进你们屋里的那个记者,叫周闻的,你见过他?”
关迹平静地答道:“见过。”
“他为何会躲进你们屋里?”
“不知道。”
“你们如何发现他的?”
“我听见柜子里有动静。”
“然后呢?”
“然后我出刀。”
周延又沉默了,这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每一个答案又都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刑部侍郎亲自出马,竟被一个护卫堵得无话可说。
旁边的老者见状,开口问道:“那周闻交代,是淑妃宫里的一个小太监给他递的消息。此事你可知道?”
关迹平静地摇头:“这我并不知道。”
“那小太监的身份,你可有线索?”
“没有。”
老者与周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怪棘手的。
这人简直就是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再问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周延也是没辙了,这些人又不让动刑,又不能过于逼问,他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若想起什么,随时禀报。”
关迹迅速起身,刚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被叫住。
周延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你既是拾门主的护卫,就该知道,这宫里现在不太平。有些事,你知道却不说,到时候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你。”
关迹侧头看向这人,没有转身:“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该说的,我都说了。”说完,他推门出去,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关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让瞳孔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他睁开眼,用目光扫过四周。
不远处站着几个士兵,正警惕地看着他,说是护送,其实就是监视。他走到哪,那些视线就跟到哪。
关迹没有在意,缓步走到廊下,背靠着一根柱子站定。
从这里能看见刚才那间厢房的门,也能看见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官员,有士兵,有被传唤问话的掌门,还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太监。
他靠在那里,双手抱臂,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没过多久,他们这些被问过话的人都被带到另外一个小屋子里面,一人一间,不多不少。
关迹看着眼前这还算华丽的屋子,爬到窗户上还可以看见外面那些人来回走动,看来是暂时要让他们这些护卫待在这里了。
他从窗户上跳下来,这时一个士兵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走过来,往他面前一递。
“吃吧。”士兵语气生硬地说道,“上头吩咐的,不能饿着你们。”
关迹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热气腾腾,米香混着肉末的咸味,闻起来确实不错。馒头也是刚出笼的,白白胖胖,散发着麦香。
随后他果断抬起眼,看着那士兵:“不饿。”
士兵一愣,这什么反应?
“不饿?”他皱起眉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吧?怎么可能不饿?”
关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看得士兵心里发毛。
“你、你不会是怕有毒吧?”士兵忽然反应过来,脸色有点难看,“放心!这是从御膳房端出来的,跟各位大人吃的一样!没毒!”
关迹还是没接,士兵的脸色更黑了。他端着碗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进退两难。
旁边另一个士兵看不过去了,他走过来低声劝道:“算了算了,他不吃就不吃,你端回去就是了,跟这种人较什么劲?”
先前的士兵狠狠瞪了关迹一眼,端着碗走了,关迹依旧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离开。
他看向眼前的食物,宫里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问题?就算没问题,万一吃了之后犯困、走神、放松警惕……在这步步惊心的皇宫里,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致命。
他收回目光,继续爬上窗户看着庭院,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远处传来。
关迹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禁军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从偏殿方向匆匆走来。担架上盖着白布,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一动不动,白布边缘垂下一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担架从关迹面前不远处经过,那几个士兵脸色都很难看,脚步急促,像是要尽快把这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关迹的目光在那垂下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移开。他没有问,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压住好奇心,把目光从担架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现在不是好奇这些的时候。
他的身份经不起细查,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起怀疑。拾眠与还在另一处接受问话,他必须等,必须沉住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太阳渐渐升高,那些士兵也换了两拨,依旧是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们这些人。
关迹始终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他在窗户上观察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