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身影打开了这里的门,从那边缓步走来。那身影不高不矮,穿着一袭素白长衫,他走得很慢,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步步危机的皇宫,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被他摆手留在原地,然后他独自一人,径直朝关迹走来。
那几个负责监视他的士兵见到来人,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却不敢阻拦,纷纷躬身行礼。
来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士兵们对视一眼,默默退到远处。
关迹看着那人越走越近,终于在来到他面前时停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微微笑着,那张脸生得清俊温润。
来人正是七皇子黎璃慛,他站定后,目光落在关迹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留在那双眼睛上。
七皇子笑了笑,关迹也没有要理他的打算,只是这时他却开口道:“好久不见,左护法,别来无恙。”
关迹这时才看向他,他看着七皇子那张带笑的脸,看着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七皇子依旧笑着,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与老友偶遇,开始随口寒暄起来。
关迹在面对那个称呼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七皇子。但有的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七皇子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回应的打算。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乾昔教的左护法,屈尊降贵给沃云山门主当护卫,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能上《黎国快报》的头条。”
关迹这时才终于开口,他无语地看向七皇子,背靠在窗户上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七殿下认错人了。”他只是继续看向外面的风景,没有去理会这人,“我只是个护卫罢了。”
这话反而把七皇子逗笑了,他抬起袖子挡住嘴巴笑了笑,这动作倒是像个发现心是口非小伙伴的孩子一样。
“认错?”他微微歪头,目光在关迹蒙面的布巾上停留片刻,“这面具确实碍事,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
“比如眼睛,比如刀法。比如那晚在清雅苑外,你一刀逼退的那个黑衣人。”
关迹终于还是有点受不了了,转过头一脸嫌弃地看向他,七皇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容更深了:“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揭穿你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宫里的事,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
关迹看着他,没有说话。七皇子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他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你这人,还真像传闻里说的惜字如金。”
“不过,也不知道鹤也教主为什么要让你去给拾门主做护卫,难道那人这次又有什么新的想法了?”
关迹这次终于愿意开他那个金口了,他从窗户上跳下来,来到这人面前。七皇子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的表情,关迹每次看见这人的表情总会觉得他很像教主。
教主也总是这幅表情,这幅温和又残忍的表情,他以前就觉得这二人很像了。
“七皇子殿下,这次到来所为何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委托我们已经完成了。”关迹看向他,抱胸站在这里审视着他。
七皇子只是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看过来,随后他从袖子中掏出一些资料自顾自地翻看起来。
他将那些资料来回翻看像是故意的一样,让关迹看着他,随后又放进去:“那次交易是达成了,我也很满意。只是这次看见左护法居然也在,有些惊讶罢了,这才来找你叙叙旧。”
关迹倒是不吃他这一招,他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人:“我的出现自然是我自己的道理,不过放心这场你们之间的斗争我不会参与,我也对这事不感兴趣。”
七皇子听后,很自然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笑着看向他,随后又吩咐起那边的人给他倒茶来。
门口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有一个年长些的硬着头皮上前,给七皇子斟了杯茶。那茶壶在他手里微微颤抖,茶水洒了些在桌面上,他也不敢擦,只是躬身退下。
七皇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姿态优雅地他抬眼看关迹,嘴角噙着那抹温和的笑:“左护法,站着做什么?过来坐。这茶虽比不得乾昔教的藏品,倒也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尝尝?”
关迹没有动,他依旧靠在那扇窗前,背对着外面的阳光,完全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七殿下。”他这才缓缓开口,不过语气还是那么不好,“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七皇子抿了口茶,将茶杯搁在桌上,看着他:“叙旧。”
关迹没说话,只是无语地看着他,毕竟这阵仗谁信啊?当他是傻子吗?
七皇子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但是也用袖子挡住了,要不然就不太文雅了。
“好吧,”他自然地摇摇头,“我猜你肯定也不信,毕竟我自己也不信。”
他说着,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那几个士兵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迅速退出门外,还将门也轻轻带上,此刻屋内只剩下二人。
七皇子负手走到窗边,与关迹隔着距离站定,他侧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上,声音悠悠的:“放心,那几个是我的人,不敢泄密。”
关迹没有看窗外,只是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过来,将七皇子的半边脸镀上一层暖色,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
关迹忽然想起教主,那人也总是这样,笑着,温和着,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谁也看不清,果然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好像。
“七殿下。”关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七皇子转过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也开始打起马哈哈:“左护法,你这么直接,倒让我有点不习惯了。”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姿态随意。
“好吧,听你的,说正事。”他收起那副温柔的笑,眼神认真了些,“我来,只是因为我好奇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迹蒙面的布巾上,关迹被他看得不太舒服。
“为什么你教主没有答应我的要求,让你来帮我?”
关迹没有说话,七皇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跟他提过不止一次,报酬任他开,条件任他提,他都不松口。可这次……”他忽然笑了笑,“他却让你去给拾门主当护卫。”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视关迹的眼睛:“难道是我的报酬没有拾门主的丰厚?”
关迹依旧沉默,七皇子绕着他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说:“这可难倒我了。鹤也教主一向爱好广泛,书画、古董、奇珍异宝,什么都喜欢,又什么都不执着。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送什么才能让他满意。”
他在关迹身后停下,声音从背后传来:“左护法,你说这是为什么?”
关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尺。
关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教主自有他的打算,我不过是个护卫我怎么知道。”
七皇子挑眉,等了片刻,见对方再没有下文,他忽然又笑了笑。
“也是。”他点点头,“我想的也是这样。”
他停下脚步,不再绕圈。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退让。
窗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那些被问完话的护卫陆续被带往别处。可这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七皇子看见这人的态度也不好继续强硬下去,反正也没有后文,只好就此作罢,但也状似故意般地说道:“既然你来了,那也无妨。至少拾门主还算愿意帮我。”
关迹听到这话,反倒是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追问。就像是他一早就知道了一般,完全没有在意。
七皇子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的玩味更深了:“你不意外?”
关迹沉默片刻,淡淡道:“猜得到一部分。”
七皇子点点头,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