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进去!”领头的士兵低喝一声。
众人鱼贯而入,殿内已经摆好了十几张矮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和美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旁边还站着几个捧着酒壶的宫女,个个生得眉清目秀。
关迹的目光扫过殿内,这里没有拾眠与。他微微皱眉,在场的都是各派掌门的护卫或小厮,约莫二十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凑到桌前,对着那些美食流口水。
关迹没有动,他靠在殿柱旁,抱臂而立,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正前方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大皇子黎璃璟,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蟒袍,头戴玉冠,只是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多意外了,导致他面容比昨日更憔悴了些。
眼下的青黑更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透着一种虚浮的疲惫。可他依旧坐得笔直,维持着皇子的威严,其他皇子都不在。
关迹的目光在大皇子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还是移开了。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到殿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奉大殿下之命,设宴款待诸位。连日来诸位配合调查,多有辛苦,大殿下特备薄酒,为诸位压惊。”
他说完,退到一旁,大皇子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那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太久没做过这样的事。
“诸位,”他的声音听着过分沙哑,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面子上的平稳,“连日来委屈各位了。六弟遇刺,事出突然,本王不得不严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今日这宴,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诸位尽管享用,不必拘束。待真相查明,本王定当亲自送诸位离宫。”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殿内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和附和声。
众人被安排入座,那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护卫们立刻动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关迹依旧站着,一个宫女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轻声道:“这位大人,请入座。”
关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张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酒。菜式精致,香气扑鼻。可关迹只是看着,始终没有动筷子。
大皇子拍了拍手,殿侧的一扇小门打开,一群穿着彩衣的女子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拿着各式乐器,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步履轻盈,身姿婀娜。
音乐响起,那些女子开始在殿中央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曼妙,长袖翻飞,像极了一朵朵盛开的牡丹。
殿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那些护卫们一边吃喝,一边看着歌舞,脸上的戒备和疲惫渐渐被满足和放松取代。
有几个甚至开始大声叫好,与旁边的人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
“哈哈哈!这舞跳得真不错!”
“来来来,再喝一杯!”
“这宫里的酒就是不一样,比咱们山门里的烈多了!”
关迹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切。热闹是他们的,与他无关。
那些女子的舞姿确实优美,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被精心训练过的木偶,按照既定的节奏重复着既定的动作。那些人的笑声确实响亮,可在他听来,不过是聒噪的噪音,填补着这片虚伪的热闹。
“嘿,兄弟!”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关迹抬眼,看见之前那个穿深灰短打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满脸堆笑:“怎么一个人坐着?来,喝一杯!”
关迹看着他,没有去搭理这莫名其妙的家伙。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兄弟,你是不是也被分开问话了?他们问你什么了?”
关迹沉默片刻,淡淡道“没什么。”
那人眨眨眼,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关迹的肩膀,笑道:“行,不说就不说。反正咱们都是小人物,问也问不出花来。来,吃菜!这御膳房的手艺可不是天天能尝到的!”
他说着,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关迹看着他,忽然问:“你主子呢?”
那人嚼着菜,含糊道:“估计还在里面问话吧,听说那些掌门审得严,估计还得等会儿。”
他说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又出事了。”
关迹眉头微动,总算是对这人感起兴趣。那人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低声道:“刚才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有人抬着担架过去,上面盖着白布,又死人了。”
关迹没有去接话,那人见他不惊讶,反倒是有些失望:“你知道?”
“只是看见过而已。”关迹淡淡道。
那人点点头,叹了口气:“唉,这宫里太邪门了,先是六皇子,现在又……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他说完,又喝了口酒,摇摇头,起身回到自己那桌去了。
关迹依旧坐在角落里,没有动。音乐还在继续,那些女子的舞姿依旧曼妙。殿内的笑声和喧哗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水,不知温暖,也不知生熟。
殿外,夕阳渐渐西沉,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可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一片祥和。
这一切就如同黄昏之宴,这些人并不觉得哪里奇怪,你我皆沉醉于这眼下的美好,就连大皇子也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众人默许了这一切。
关迹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切,始终没有动筷子,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殿内歌舞升平,丝竹之声绕梁不绝。关迹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切,却始终没有动筷子。
那些彩衣女子还在旋转,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阵香风,飘散在酒气与笑声交织的世界中,周围那些护卫们早已放开手脚,推杯换盏,高声谈笑,仿佛这不是在步步危机的皇宫,而是在自家后院摆酒庆贺。
关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有的喝得满面通红,正搂着旁边的人称兄道弟。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跳舞的女子,口水都快流下来。有的已经醉醺醺地站起身,摇摇晃晃要去敬酒。
他垂下眼,这场面,像极了话本里描写的那些荒淫无度的宴会。可那些话本至少还写得有趣,眼前这一幕,只让他觉得吵闹。
好聒噪哦啊……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轻咳。
关迹抬眼看去,只见大皇子黎璃璟站起身,双手微微抬起,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笑,那笑容很用力,用力到有些僵硬:“诸位——”
大皇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热情地起身来,对着众人开始宣讲:“今日难得相聚,本王心中甚慰。连日来诸位配合调查,多有辛苦,本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这宴,只是开始。后面几日,本王还安排了些别的活动,供诸位消遣。宫里虽比不得外面自在,但好吃好喝好玩,一样都不会少。”
他说着说着,突然举起桌上酒杯,笑容又深了几分:“诸位尽管放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下人。待真相查明,本王定当亲自送诸位离宫,绝不食言!”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大殿下英明!”
“多谢大殿下款待!”
“来来来,咱们敬大殿下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场面热络得像过年。关迹依旧坐在角落里,没有动。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液清澈,倒映着头顶的灯火,微微晃动。
关迹端起酒杯,在唇边沾了沾,没有喝。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内那些笑得开怀的人,那些喝得烂醉的人,那些眼睛直勾勾盯着舞女的人……像一群被圈养的猪,给点吃的就欢天喜地,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关迹忽然想起教主曾经对以前的教会所说过的一句话——
“人若不知死活,便是真死了也没人可怜。”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人。手指探入袖中,触到那颗蜜渍梅子,油纸已经被他捏得有点温热。
他犹豫了一下,将梅子取出来。那是颗小小的,周围还裹着糖霜的梅子,这是拾眠与给的。
现在,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嚼着,感受着果肉在齿间破碎的触感。
算不上特别好吃,但也不难吃。他嚼着梅子,忽然想起拾眠与给这颗梅子时说的话。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梅子咽下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耳边那些喧闹声还在继续,可他不想再看了,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位大人……”
关迹睁开眼,看过去。
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女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酒壶,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红晕。她生得小巧玲珑,眉眼间透着股稚气,像是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
她微微低着头,小声道:“奴婢……奴婢给您斟酒。”
关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
那女子愣住了,举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旁边几个宫女见状,捂着嘴笑起来。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子笑着打趣道:“哟,小蝶,人家不领你的情呢!”
另一个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就是就是,我们小蝶可是第一次主动给人斟酒,这位大人好大的架子!”
那叫小蝶的宫女脸更红了,眼眶里甚至泛起水光。她咬着唇,可怜巴巴地看着关迹,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关迹:“…………”
他沉默片刻,依旧道:“可是我真的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