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应该怀疑,本应该拒绝,应该问清楚这药的来路、成分、作用什么的,毕竟他以前就是这样做的。可他现在却什么都没问,只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碗。
拾眠与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弯了弯。关迹端着碗,低头看着那黑乎乎的液体,沉默片刻,然后一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他还是咽了下去,一滴不剩。
拾眠与接过空碗,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乖嘛。”
关迹极其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哄小孩呢?”
拾眠与笑了起来,那笑容甚至还害得自己的肩膀都在抖:“没没没,我哪儿敢哄左护法。我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听话。”
关迹没理他,只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那药喝下去没多久,一股暖意就从胃里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沉重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也慢慢平静。
他睁开眼睛,看向拾眠与。拾眠与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眼神温柔地看着这人。
“看什么?”关迹问。
拾眠与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你今天特别顺眼。”
关迹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困意来得很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开始往下点。他努力撑着想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往下滑。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扶住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回床上。
“睡吧。”那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哄小孩,“你累了。”
关迹想说什么,可嘴张开,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涣散,最后又彻底沉入了黑暗。
拾眠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已经睡着的关迹,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睡着的时候,那清冷的眉眼柔和了许多,眉头舒展开,嘴唇微微抿着,活像个毫无防备的冰人。
拾眠与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关迹的头发来玩,低语道:“傻子,好好睡吧。”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才直起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关迹的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那脚踝纤细,皮肤白皙,上面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那是他在给关迹上药时留下的,现在还没来得及擦掉。
拾眠与看着那只脚踝,忽然笑了一下。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关迹的脚踝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锁链。那锁链通体银白,泛着淡淡的灵光,一头缠在关迹脚踝上,另一头延伸向床脚,最后消失在空中。
锁链很细,细得像一根丝线,可上面流转的灵力却浓郁得吓人。
拾眠与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锁链,又看了看关迹。关迹依旧睡着,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这样我就放心了。”他笑着低声起来,“我看你这次还怎么到处乱跑。”
他又打了个响指,锁链便隐去了形迹。关迹的脚踝上什么都看不见,可那锁链依旧存在,依旧把他牢牢束缚在床上。
拾眠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床上,落在关迹安静的睡颜上,画面静谧而美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边种着青翠的竹子,远处能看见几座殿宇的屋顶,掩映在绿树之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拾眠与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回廊尽头走去。
刚走了几步,迎面走来两个弟子。他们穿着沃云山的青色衣袍,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拾眠与,连忙行礼。
“门主!”
拾眠与点点头,随口问:“功课做完了?”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还、还差一点……”
拾眠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差一点?差多少?”
那弟子被他看得发毛,低下头,不敢说话,早知道就不打招呼了。
拾眠与笑了笑,摆摆手:“行了,去吧去吧,别偷懒。”
两个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快步离开。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是不是我的错觉啊,感觉门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是啊,居然没罚我们,会不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嘘——小声点!”
拾眠与听见了,嘴角弯了弯,没理会这些小孩子,继续往前走。回廊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向山林深处。
拾眠与走得不快,像是散步一样,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草,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偶尔伸手摸摸竹叶。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开阔的山崖。崖边立着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白发如雪,垂落在身后。她坐在亭子边缘,手里握着一根钓竿,钓竿垂向崖下,不知是在钓什么。
拾眠与走过去,在亭子外面停下,没有出声打扰。
那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样。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来了?”
拾眠与笑了笑,走进亭子,在那人身边坐下:“师傅这是在做什么?头发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穹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看着拾眠与,嘴角微微弯了弯:“没什么,只是看书上说有这种钓鱼法,那个钓鱼的人也是白发,所以做戏要做全套,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钓到鱼来?”
拾眠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崖下。崖下是一片云海,云海翻涌,像波涛一样起伏。那根钓竿垂入云海,这是在钓鱼还是在钓鸟啊?
过了片刻,他开口:“师傅,我想问你一件事。”
穹苍挑了挑眉:“什么事?”
拾眠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关迹现在的情况如何,我把他带回来时他一直在昏迷,而且还意识不清?”
穹苍愣了一下,看着他:“是吗?把你们这次的事给我说一遍吧,外面可是闹得挺大的。”
拾眠与点点头,把昨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简略,可穹苍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他说完,穹苍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崖下的云海,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拾眠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师傅?”
穹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重:“你说摄政王把万华镜弄出来了?我还以为先帝逝去,那东西也早就没了,没想到啊……还真是命运弄人。”
穹苍没有直接回答拾眠与刚才的发问,而是扯开话题,只是看着云海,缓缓道:“万华镜上面的镜子,据说是神留下的物件,它能映照出人的内心,也能连接过去与未来。”
“传说它碎成千万片后,那些碎片散落各地,每一块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但这些东西其实拾眠与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们最近和这东西缘分有点过于好了。
穹苍顿了顿,见他沉默的表情继续道:“那镜子也是神丢人凡间的一次赌博,而且要注意那东西是会互相吞噬同类的,要是关迹过多接触他们会融入他的灵魂,成为他的一部分。”
拾眠与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融入灵魂?”
穹苍点点头:“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摆脱那些碎片。它们会在他体内留存,与他共生。”
拾眠与的脸色变了,穹苍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又说:“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那碎片既然选择了他,说明他和那碎片有缘。未必是坏事。”
拾眠与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当时根本就没有看见碎片进入关迹身体,他只是疑惑那些碎片怎么全部碎了,可就在他把关迹带回沃云山时,永吟岚早已在回来。
他将关迹安顿好后,才有空去见永吟岚,而永吟岚也按照承诺将当时他看见的画面告知他,包括那镜片会被关迹的身体吸引入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