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别让他知道其他关于镜片的事。”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一些，他看着拾眠与，沉默片刻问:“那东西，在他身上？”

拾眠与点了点头，老人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关迹，然后收回目光。

“知道了。”他叹了口气后说道，“门主速去速回。”

拾眠与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复杂，一个平静。

“拜托了。”拾眠与说。

老人摆了摆手，没说话。

拾眠与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关迹安静的睡颜上。老人已经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正低头看着关迹。

拾眠与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老人坐在床边，看着关迹，一言不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动了动。他的目光从关迹身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堆衣服上。

那是拾眠与刚才给关迹换下来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衣服旁边，放着那个锦囊，就是之前时允送来的那个装着药的锦囊。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锦囊上，眉头微微动了动。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个锦囊，翻来覆去地看。

锦囊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图案。那图案像是一个太极图，却又不太一样，圆分成两半，一半黑一半白，可黑的那边缺了一角，还真是个简单的图案。

老人盯着那图案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这东西……那人居然还延用着上一代的图腾，我还以为他会自己设计新的，哼，真是没意思。”

他摇了摇头，把锦囊随手抛回椅子上。那锦囊重新落在衣服上，可又弹了一下，顺势滚到地上。

老人没去捡，只是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老沉的样子。

他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离谱，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关迹依旧睡着，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老人就这么坐着，晃着椅子，哼着歌，偶尔看一眼床上的关迹，然后又继续晃。

而拾眠与，此刻已经走出了那片竹林。他走得很快，脚步急促，穿过回廊，绕过几座殿宇，最后在一座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那院落很安静，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几个笔画。拾眠与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他走进去，穿过小径，来到正屋门前。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屋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这里是上一任门主的寝室，也是他父亲的寝室。

拾眠与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熟悉的摆设，忽然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就把这里封了起来，会定期让人来打扫整理。

可打扫归打扫，那些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摆放在原来的位置，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不算太乱，可书架上是书，桌子上是书，地上也堆着书。那些书有的翻开，有的合上，有的摞成一摞，有的散落一地，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开，随时都会回来继续看。

拾眠与绕过那些书，走到一个书架前。他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过，一本一本，看得很仔细。

不是，不是，也不是。他找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他转身，走到另一个书架前，继续找。

还是没有。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桌子上也堆满了书，还有一些散落的纸张。他拿起那些纸张，一张一张翻看。

有的是练字的草稿，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有的是随手画的涂鸦，画着一些看不懂的东西。有的则是一些笔记，字迹工整，内容深奥。

拾眠与翻着翻着，手忽然顿住了。那是一本本子，很旧的本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拿起那本本子，翻开起来。第一页，是一幅画。

画得很丑，线条歪歪扭扭，比例完全不对，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可那画的内容，却让他愣住了。

又翻了几页，终于看见了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大圆盘，圆盘周围画着一些花纹。花纹也很丑，有的地方断开了，有的地方多出来一块，可大致轮廓还是能看出来的。

拾眠与盯着那幅画，手微微发抖。他从怀里取出那个空镜框，把它放在画旁边。

一模一样，那画上的圆盘，和这个镜框，一模一样。

拾眠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下一页是一幅涂鸦，画着一个人，脸圆圆的，笑得像个傻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爹爹，看我画的你！”

拾眠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继续往后翻。

一页又一页，全是涂鸦。有画花的，有画鸟的，有画房子的，有画大树的。每一幅都很丑，每一幅都歪歪扭扭，可每一幅都能看出一个孩子的天真和快乐。

翻到中间，他忽然停下了。那一页上，没有涂鸦，只有几行字。

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大人的手笔。那字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两百年，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他父亲的笔迹。

“今日与勿言、桂玲夫妇会面。他们带来了一件东西，是从之前所说的古迹中所获。那是个空镜框，据说还能指引其他四散的镜片下落。

他们声称收到了神谕，一定要将进其复原才可，这是为了不让时界面临灭世。我并不信神，可我相信他们。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会骗我，可我只是总觉得不安，希望是我多虑了，希望是错觉。虽然我并不支持，可并没什么用。

他们还问了大师兄的近况，可惜最近师兄还是没有回沃云山，应该还在和师父赌气，不知何时他才愿归，往其在外平安。”

拾眠与盯着那几行字，手微微发抖。

勿言，桂玲……

这两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之前他调查永吟岚和关迹身世时就听过了这两个名字了，那是永吟岚的父母，而且之前在那个幻境里也打过几次照面了，他还是能记得他们的相貌的。

不过这事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久到他都快忘记了，要不是这镜框，他可能还想不起。那时候他还小，小到只知道到处闯祸，不知道什么叫忧愁。

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阳光很好，他躲在帘子后面，抱着自己的本子和毛笔，偷偷看着屋里的大人们。

屋里有三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拾云。另外两个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穿着打扮很奇怪，和他们这边的人不一样。

那个女人叫桂玲，男人叫勿言。他们是从永夜国那边来的，是父亲的朋友。

拾眠与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看着他们。他看见父亲笑着和他们说话，看见那个女人也笑着回应，看见那个男人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父亲。

那是一面镜子？不对，是一个镜框。

父亲拿着那个镜框，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忧。

后来，父亲发现了他:“眠与，过来。”父亲朝他招手。

他抱着本子，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父亲蹲下来，搂着他，给他介绍那两个人。

“这位是桂玲阿姨，是为父的二师姐。这位是勿言叔叔，是为父的好朋友。他们都是搞研究考古的，很厉害哦。”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喊了一声“桂玲阿姨”、“勿言叔叔”。

那个女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软，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不太习惯被陌生人摸头，往后躲了躲。然后他就抱着本子，跑出去玩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两个人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都会给他带一些小玩意儿。再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拾眠与低头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父亲说的不安，是什么？他想起的那些不该想起的事，又是什么？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可后面的页上，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本子合上，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