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一段时间,前面的树林渐渐稀疏了,忽然,他们头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一只灰色的小鸟从树林上方飞过来,那鸟不大,翅膀扇得很快,直直地朝他们飞过来。
关迹伸出手,那鸟便落在他的手指上,爪子和手指贴得很紧,一点都不怕人,鸟的腿上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筒。
关迹把鸟放在肩上,取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纸,对着阳光看了看。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写得很急:
“教主去沃云山了,你们注意。——红”
关迹看着那几个字,想都没想直接把纸揉成一团,掌心一握,一层薄薄的冰从指缝里渗出来,把那团纸冻成一个小小的冰球。
他手指一捏,冰球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拾眠与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等他弄完了才开口:“怎么了?”
关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教主去沃云山了。”
拾眠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上:“去收报酬的?”
关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拾眠与又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可我任务还没完成啊,古迹也去了,镜片也没找到,就找到一块石碑。他这时候去,收什么报酬?”
关迹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拾眠与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是来找事的?”
关迹直接点点头,拾眠与嘴角抽了抽这人就这样承认了?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出那张合同,展开看了看最下面那一行字:“同意拾门主之要求。另,作为交易,拾门主需在日后完成本教主提出的一项请求。请求内容尚未确定,待日后商议。”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落款处那个朱红色的印章,叹了口气。
“行吧,”他把合同收回去,“来都来了,总不能不见。再说,他那么大老远跑过去,我要是不在,霞叁一个人也应付不来。”
关迹看着他,忽然问:“你不生气?”
拾眠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生气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还的总要还。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关迹一眼,“你教主这个人,虽然贪了点,但还不至于不讲道理吧,如果他要找事,我自有办法。走吧,现在赶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小路往下走。走了一会儿,关迹忽然开口:“对了,南望群山离沃云山近吗?”
拾眠与想了想:“比六连岛近,如果走得快,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你别多想。”拾眠与点点头,“就是别让霞叁一个人撑太久,那家伙嘴皮子还行,但脑子不太够用。”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穿过一片竹林,前面出现一条大路。大路很宽,能容两辆马车并行,路面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拾眠与站在大路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南望群山。那些山在阳光下影影绰绰的,山顶上还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楚。
“下次来,得带只卷云鸟。”拾眠与随口感叹起来,而旁边的关迹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拾眠与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大路朝沃云山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沃云山里,气氛有些微妙。霞叁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手里端着茶壶,茶水已经倒满了杯子,溢出来洒在桌上,他都没注意到。
坐在客位上的人,一身红衣,长发披散,手里摇着一把羽扇,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霞叁是吧。”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像是春天里的风,“不必紧张,我就是来坐坐,顺便等等我的左护法。”
霞叁干笑了一声,把茶壶放下,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鹤也教主大驾光临,还真是让我们沃云山蓬荜生辉啊,不过就是有点过于辉了。”
鹤也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却让霞叁后背有些发凉。
“霞叁侠士客气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好茶。”
霞叁不慌不忙的回答:“这是今年新采的云雾茶,乾昔教教主喜欢就好。”
鹤也点点头,放下茶杯,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落在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公文上。
“门主不在?”他问。
霞叁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他啊!他……出去办事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哦?”鹤也挑了挑眉,“办什么事?是他委托的那事吗?”
霞叁张了张嘴,他干笑了一声,含糊地说:“差不多吧,就是一些门派里的事,门主亲自去处理了。”
鹤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霞叁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鹤也,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窗外的太阳,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有急事的人。
霞叁深吸一口气,又倒了一杯茶,放在鹤也面前:“教主,请用茶吧。”
鹤也点点头,接过茶杯,忽然问了一句:“霞侠士,你们门主,平时也这么忙吗?”
霞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门派里的事多,经常忙到很晚。”
鹤也笑了:“那倒是有意思。一个门派的门主,不在门派里待着,倒是有空到处跑。”
“对呀,鹤也教主说的在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霞叁假笑着喝着茶,附和着鹤也,毕竟这堆东西拾眠与不在,还真的是他在忙……
现在他脑海里一想到那个甩手掌柜他就想要把这人给劈了!这时远在南望群山的拾眠与打了个冷颤。
听雪阁里,茶香袅袅。霞叁坐在鹤也对面,脸上的笑容挂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怠慢。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看上去规规矩矩的,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悄悄打量着对面的人。
鹤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听雪阁里慢慢转了一圈。从墙上挂的字画,到桌上堆的公文,再到窗边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每一处都看得仔细,像是在数家当。
“沃云山这些年,倒是越来越有气象了。”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记得早些年,这里可没这么热闹。”
霞叁笑着应和,身子微微前倾:“鹤也教主说的是,我们门主这些年确实花了不少心思,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窗外远处的演武场,“那片场地是去年新修的,还有后山的灵兽园,也是门主亲自盯的工期。”
“哦?”鹤也挑了挑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霞侠士对门主倒是忠心耿耿。”
“不敢不敢。”霞叁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就是混口饭吃,哪有什么忠不忠诚的,而且你看呀,有时候门主确实不太着调,您说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变得无奈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苦的人,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眨不眨地盯着鹤也的表情。
鹤也笑了笑,他重新拿起羽扇,在手里慢慢摇着:“霞侠士倒是敢说,不过你们门主要是听见了,怕是要不高兴。”
“所以这话我也就在教主面前唠叨两句。”霞叁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上次他出去,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忙了整整七天。七天啊,教主,我连口水都没时间喝。那些长老一个个来问,这个要签字,那个要批文,还有个老顽固非要我当场背出门规来证明自己有资格代理门务,你说我一个代班的,我容易吗?”
他说着,还揉了揉眉心,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鹤也看着他,羽扇摇得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