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侠士倒是辛苦。”他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你们门主,应该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负责任是负责任,”霞叁接话接得飞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
“就是负的责任太多,全让我替他负了。上次他出去说是三天,结果五天。这回又说很快,我看悬。教主您说说,这当门主的,哪能这样?”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鹤也也笑了,两人对坐着笑了一阵,听雪阁里的气氛似乎松快了些。可那笑意都没到眼底,一个在打量,一个在试探。
霞叁一边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他偷偷看了鹤也一眼,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鹤也一边笑,一边也在打量霞叁。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说话也没什么分寸,可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漏。
抱怨门主不务正业,抱怨自己辛苦,听着像是在诉苦,可仔细一想,关于拾眠与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提。
“说起来,”鹤也忽然开口,羽扇停了停,“上次在黎国皇宫,霞侠士也在场吧?”
霞叁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杯挡住自己的脸。
“教主说笑了,我那点本事,哪能去那种地方。是门主去的,我留下来看家。您也知道,门派里总得有人守着。”
“是吗?”鹤也点点头,没有追问,“那倒是可惜了,听说那一战,你们门主可是大放异彩。不少门派都在打听他的事,还有几家想上门结亲的。”
霞叁连忙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托左护法的福。门主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鹤也却像是听懂了什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忽然说:“你们门主,倒是和拾云前辈很像。”
霞叁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鹤也教主这是认识老门主?”
“不认识。”鹤也摇摇头后看着霞叁,立马撇清关系,“只是听说过,当年沃云山的事,在江湖上传得很广。拾云前辈的剑法,至今还有人提起。”
“老门主的事,我也只是听长辈们提过。”霞叁也放低了声音,“那时候我只是个外门弟子,哪有机会看门主啊,也就讲话时能见见。”
鹤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茶香在空气中飘散,霞叁偷偷看了鹤也一眼。
这人坐在那里,摇着羽扇,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周围的,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可比拾眠与难对付多了,拾眠与虽然聪明,但有时候会心软,会露出破绽。可这人,从头到尾都笑盈盈的,还真是恶心至极。
“鹤也教主这次来,”霞叁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就只是为了等左护法?”
鹤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霞侠士觉得呢?”
“我可不敢乱猜。”霞叁连忙摆手,笑得一脸无辜。
“乾昔教教主的心思,哪是我能猜得到的。我就是好奇,左护法跟着我们门主出去办事,教主不知道吗?”
“知道。”鹤也说得坦然,羽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就是因为知道,才来坐坐。”
霞叁看了鹤也一眼,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接话。
“教主这是不放心左护法?”他试探着问。
鹤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霞侠士觉得呢?”
霞叁干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茶,没有接话。这话没法接,说放心不对,说不放心也不对。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从沃云山的茶叶聊到乾昔教的风土,从最近黎国的局势聊到武林中的趣事。
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答得恰到好处。像是在下一盘棋,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
聊着聊着,霞叁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门主这次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上次他出去,说好三天就回,结果拖了五天。这回又说很快,我看悬。教主你说说,这像话吗?”
鹤也摇着羽扇,漫不经心地说:“你们门主做事,应该有他的分寸。”
“分寸是有,”霞叁连忙接起话来,语气颇为无奈,“就是太有自己的分寸了。他自己的分寸和别人的分寸,永远不是一回事。”
鹤也忍不住笑了一声,霞叁也笑了,两人对坐着,笑得很开心。笑声停了之后,鹤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海。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整片云海染成金色,远处的山峰在云海里若隐若现,像是浮在海上的一座座小岛。
“好景色。”他说,声音很轻。
霞叁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他看了鹤也一眼,那人正看着远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教主喜欢就好。”霞叁说。
鹤也看着那片云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恐怕没什么心思看这些。”
霞叁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鹤也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霞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鹤也忽然开口:“霞侠士,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和从小就是在沃云山修炼是吗?”
“是啊,从我在这出生开始就开始在沃云山了。”霞叁无奈地把茶水一饮而尽,只好喘了口大气,“以前我还老爱在这里玩呢,就像是山下的那个村子,可有意思了。”
鹤也点点头,没有去理会霞叁所说的村子,而是直接发问道:“哦,这样啊,那霞侠士一定和他们感情很好吧,比如说拾门主?”
霞叁笑了,他倒是懒得弄太多弯弯绕绕,直接回忆起当年:“好什么好,天天被他坑。小时候他惹了事就跑,留我一个人挨骂。长大了更过分,直接把整个门派丢给我管。你是不知道,每次他一出门,我就得连轴转,觉都睡不好。”
他说着的话明明是抱怨,可是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太出是否有在生气,而旁边的鹤也只是听着,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羽扇在手里慢慢摇着。
霞叁也沉默了,两人站在窗边,一个红衣如火,一个青衫如水,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听雪阁外,脚步声忽然响起来,越来越近,还带着喘息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门被推开,拾眠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关迹。他脸上带着笑,额上有薄薄的汗,衣摆上沾着几片竹叶,看上去赶路赶得很急。
“我、我没来晚吧?”他一进门就嚷嚷。
霞叁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抱着手臂靠在窗框上:“不晚,刚好赶上散场。你要是再晚一步,我和鹤也教主就聊完了。”
拾眠与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看向鹤也,拱了拱手,笑容收了几分,多了几分正经:“教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路上耽搁了,让教主久等。”
鹤也转过身,羽扇在手里转了一圈,笑眯眯地看着他:“拾门主客气了。是我来得突然,打扰了。听霞侠士说,门主出去办事了?”
“一点小事。”拾眠也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示意鹤也也坐,“教主来,肯定是有什么事。直说无妨,不用客气。”
鹤也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和拾门主谈谈,这次委托的价格,还有一些事项。上次合同签得急,有些细节还没敲定。”
拾眠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教主这是来收账的?”
“收账谈不上。”鹤也摇摇头,羽扇摇了摇,“就是聊聊,拾门主应该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拾眠与摆摆手,笑得很爽快,“教主想聊什么,尽管说,不过嘛。”
他顿了顿,看了鹤也一眼,“我任务还没完成,这账是不是收得早了点?”
鹤也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不急不急,先聊聊。等任务完成了再说也不迟。”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个笑眯眯的,一个笑嘻嘻的,看上去和气得很。可听雪阁里的气氛,却忽然变了。霞叁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心里有些发毛。他偷偷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上关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