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吟岚又砍断几根丝线,头也不回地说:“紫铜之前找我要安神香,我现在是来送香的。刚好碰上了。”
“哦?”女孩的语气里满带嘲讽,“这么巧?送香送到这地方来了?你编故事的水平可不怎么样。”
永吟岚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砍着丝线。他当然不会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关迹的提醒。那是关迹冒着背叛教主的风险给出的暗示,他不能出卖他。
女孩又绕了几圈,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根竹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过,”她语气轻飘飘的说着,眼神不善地看着那边的紫铜,“这家伙运气倒是真的好,上次在永夜国有人救,这次又有人救。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有人挡在她面前。”
她说完,猛地从竹子上跳下来,剪刀朝永吟岚的头顶剪过去。永吟岚侧身避开,剑从下往上刺出,直取她的腹部。
女孩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体,剑擦着她的衣角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剪刀横扫过来,砍向永吟岚的腰。
永吟岚用剑挡住,金属碰撞的声响再次炸开。两人的武器交击在一起,火花四溅,照亮了他们的脸。
永吟岚的脸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女孩的脸却有些扭曲,嘴角扯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永吟岚的影子。
“让开!”她吼道,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永吟岚自然是没有让。
他手腕一转,剑顺着剪刀的刃口滑下去,刺向女孩的手指。女孩连忙松手,剪刀差点脱手,她往后跳了一步,又跳了一步,拉开距离。
两人重新对峙,谁也没有再先动。竹叶还在落,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叹气。紫铜靠在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脖子上的掐痕又红又肿,喉咙里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她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两个影子在竹林间晃动,一个青色的,一个淡蓝色的,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剑光和剪刀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刺得她眼睛疼。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刚才女孩问她的那个问题:“我是谁?”
她是谁?那个长着羊耳朵的女孩,那个拿着大剪刀的女孩,那个不要命似的要杀她的女孩,她是谁?
紫铜看着那个淡蓝色的影子,看着那双偏黑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对毛茸茸的羊耳朵,看着那把巨大的剪刀,看着那些奇怪的银白色丝线。
这些东西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搅在一起,理不清楚。她想起了以前的日子,那些在九桑学院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是三小姐,住在大大的院子里,穿着漂亮的衣服,吃着精致的点心,可那些日子并不快乐。她每天都在喝药,一碗一碗的,苦得让人想吐。她不能出去玩,不能跑,不能跳,只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
她的姐姐们可以骑马、射箭、练剑,可以到处跑,可她不行。她只能在树上远远地看着她们离开,看着她们回来,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闹,而她自己,永远只能待在原地。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保护不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女孩总是笑着,笑眯眯的,像是永远都不会生气。她甚至还会给紫铜带外面的小玩意儿,糖人、风车、泥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她会偷偷翻墙进来,坐在紫铜的窗台上,跟她讲外面的事。讲集市上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讲河边有什么好看的风景,讲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出去玩?”那个女孩有一次问她。
紫铜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带你出去玩。”
“不行,”紫铜说,“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
紫铜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身体不好,还要吃药。”
那个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不带你出去,我进来陪你。这样总行了吧?”
紫铜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像是喝了热汤。
“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紫铜有一次问她,“你明明可以和别人玩,为什么要来找我?”
那个女孩想了想,歪着头说:“因为和三小姐做朋友是我的福气啊。”
紫铜一听就知道她在胡说,她瞪了那个女孩一眼:“你又逗我。”
那个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还能因为什么?”
紫铜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小罗……”她小声说。
那个女孩歪着头看她:“嗯?”
“没什么。”紫铜摇摇头,也笑了,“就是叫叫你。”
那个女孩又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是风铃。
奥蕾罗佐比……
那个大概已经死了的女孩,那个她曾经唯一的朋友。
紫铜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脖子疼,还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事。
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
后来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不是真正的三小姐,真正的三小姐是小罗。她是被选中的替身,一个用来代替真正三小姐受苦受难的替身。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罗佐比,她觉得自己偷了属于罗佐比的东西,身份、地位、一切。她不敢见她,不敢跟她说话,甚至不敢想她。
她开始拼命工作,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事。可那些事就像影子,从她出生起就跟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做什么,都甩不掉。
现在,那个影子果然站在她面前,紫铜看着那个淡蓝色的影子,那张脸上全是灰和血,头发焦了,衣服破了,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眼睛,她见过。在那个人身上见过。
紫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喉咙火辣辣地疼,可她还是要说。
“我……我知道你是谁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竹林里的打斗声忽然停了,女孩站在永吟岚面前,剪刀架在他的剑上,两人僵持着。
听见紫铜的声音,女孩的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着紫铜。
她的脸上还带着那副杀神般的表情,可那双偏黑蓝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哦?”她声音冷冷的,好奇地看向紫铜等待着她的答案,“那你说,我是谁?”
紫铜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张脸。那张脸上全是灰和血,可她还是看见了。
看见那双眼睛,看见那对羊耳朵,看见那些银白色的丝线,看见那把大剪刀。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要杀她的刺客,而是一个曾经对她笑过的人。
“你……”紫铜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说了下去,“你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对不对?”
女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紫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一直都在看着……看着她怎么受伤,怎么不公,怎么被人夺去身份,怎么被人贬低,怎么成为计划的一环……还有,她是怎么死的。”
她顿了顿,眼泪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
“你一直都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