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人在他眼里就是个极其矛盾的人,又温柔又残忍,又愚蠢又聪明,说他有精神分裂也不为过,但这人又出奇地对他好,很难不让关迹对他产生好奇。
对于那些经历过无数循规蹈矩生活的人,这种突然出现的存在,有时候真的会让感到很怪异,是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拾眠与被关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说什么,忽然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成一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左护法,我现在还有个比较头疼的事。”他的语气变得可怜兮兮的,声音听上去居然还有点委屈。
关迹挑眉:“什么事?”
“鹤也教主还在这里。”拾眠与的声音更可怜了,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恳求的模样,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要是一走,就没人能管得了他了。我很担心,我走了之后,沃云山会被你们乾昔教给拆了。”
关迹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这是在道德绑架他吗?他张了张嘴,想说教主不会拆你们沃云山的,他没那闲工夫,可想到刚才被拆了的沃云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教主只是来谈事的,谈完就走。”关迹尴尬地看向另外一边说,语气尽量平和,“应该不会再拆你们沃云山了。”
“万一呢?”拾眠与眨眨眼看着他,继续追问起他,“万一他心血来潮,想看看沃云山的建筑质量怎么样呢?上次时允宫主来的时候,就把围墙弄塌了一截。这次教主亲自来,万一他想测试一下大殿的承重能力……”
关迹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这还真是教主可能会干的事。以前在永夜国,教主就曾经测试过一座桥的质量,结果桥塌了,他们赔了一大笔钱。关迹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应该不会的。”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拾眠与看着他,忽然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海,背影忽然变得深沉起来。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扶着窗框。
“哎,希望我离开之后,这里能好好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那里自言自语,“师傅闭关了,师姐刚醒,鹤也教主还在山上,南维雪山的葬礼又不得不去……真是多事之秋啊。”
关迹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刚才还在嬉皮笑脸,现在又忽然正经起来,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想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走了,霞侠士会帮你看着的。”
拾眠与转过身,看着他,脸上还带着那副深沉的表情,可眼睛里分明写着不是?你就说这个?
关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永吟岚也在,你师姐也醒了。这么多人,出不了大事。”
拾眠与的表情更微妙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又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在压制什么。
“左护法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僵硬,“有他们在,我很放心。”
关迹点点头,觉得自己的安慰应该到位了。可看着拾眠与那张脸,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人怎么好像更不高兴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拾门主就是这种性格,一会儿笑一会儿愁,跟六月的天似的。
拾眠与站在窗边,看着关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刚才那些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也不全是假的。他确实担心鹤也,也确实担心沃云山。
可他更想听的不是有他们在,我很放心,而是我陪你去或者我等你回来之类的话。哪怕只是一句小心点也好,可关迹什么都没有说,这人还是那么……
他叹了口气,觉得还是算了吧。这人能乖乖跟着他去南维雪山就不错了,不能强求他这么快开窍。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左护法,你先在这儿待着好好休息吧。”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拍了拍衣袍,“我去通知一下明天要走的事。”
关迹点点头,目送他走到门口。拾眠与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
“桌上有茶和糖果,不够再让人送。那边书架上有不少书,无聊了可以看看。还有窗台上的那盆兰花,别碰,那是师傅养的,她很喜欢。你要是累了就去里屋躺一会儿,床铺是干净的,被子在柜子里……”
“拾门主。”关迹打断他。
“嗯?”
“我知道了。”
拾眠与张了张嘴,看着关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关迹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碟糖果,五颜六色的,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太甜了。他把糖纸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本童话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桌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点亮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关迹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而另一边,拾眠与正站在听雪阁旁边的一间偏厅里,面前坐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都是沃云山的骨干,各峰长老、管事弟子、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但地位不低的老资历。
霞叁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永吟岚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表情倒是很平静。骨溪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点心,正吃得开心,腮帮子鼓鼓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拾眠与站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摆出一副门主的威严模样:“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第一,南维雪山圣女仙逝,我收到了葬礼邀请,明天就要出发。”
这话一出,下面立刻议论纷纷。几个长老交换了眼神,有的点头,有的皱眉。霞叁的脸色更难看了,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师傅闭关了。百鸣山上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师傅说她有重要的事,必须闭关,时间不确定。”
这次议论声更大了。穹苍闭关不是第一次,可这次来得太突然,而且百鸣山上的爆炸大家都看见了,心里不免有些不安。
“第三,”拾眠与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乾昔教的鹤也教主还在山上,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家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他要做什么,只要不拆房子,就随他去。”
“还有到时候我去南维那边,就让霞叁来继续帮忙,放心,我会尽早回来的。到时候我先……”
霞叁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拾眠与!”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又要走?你上次走的时候说很快就回来,结果拖了五天!上上次走的时候说三天,结果拖了一周!这次你又说很快,你倒是说说,很快是多快?这次又把我留在这让我来当炮灰?”
拾眠与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这次真的很快,就是去参加个葬礼,参加完就回来。”
“参加完就回来?”霞叁冷笑了一声,双手叉腰,“你上次外出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可结果呢?你把小迹带回来了,还把乾昔教的人也招来了!这次你又要带谁回来?你人贩子啊!”
旁边几个长老忍不住笑了,又连忙捂住嘴。永吟岚端着茶杯,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骨溪还在吃点心,完全没在听,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好吃好吃”。
拾眠与的脸有些挂不住,瞪了霞叁一眼:“你别在这儿添乱。我走了之后,山上你多看着点,不然我到时候不给你发工资了。”
霞叁的脸一下子垮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上辈子欠你的……”
一个长老走过来,拍了拍霞叁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霞叁啊,加油。门主不在,你就是我们沃云山的顶梁柱。”
另一个长老也走过来,点点头:“是啊,你办事我们放心。”
又一个长老走过来:“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将来才能独当一面。”
霞叁抬起头,看着这群人,欲哭无泪。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拍扁的咸鱼。
永吟岚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行了,别这副表情。这次不是还有我吗?你们师姐也出来了,应该不会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