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又挤回人群里，继续啃果子去了。

拾眠与把果子放进包袱里，转过身，看着面前这群人。长老们、弟子们、管事们，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朝霞叁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霞叁狐疑地走过来，拾眠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鹤也教主还在山上。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给我盯紧他。要是他不老实——”他顿了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霞叁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用客气。”拾眠与的声音更低了，“他要是敢搞事，你们就把他打出去，出了事我负责。”

霞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关迹，嘴角弯了弯：“行，你说的。”

拾眠与正要再叮嘱几句，旁边一个管事忽然开口：“门主，之前那个追杀紫铜的女孩，是不是已经被您干掉了？周围守山的弟子都没有看见她。”

拾眠与愣了一下，摆摆手：“不是我干的。要是我出手，那人当时可能就没了。要不是看在左护法的面子上，我早就把她……”

“看在谁的面子上？”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拾眠与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见关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正歪着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左、左护法，”拾眠与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过来了？”

“你们声音太大了。”关迹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还有，你刚才说，看在谁的面子上？”

拾眠与的脑子飞速转着，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说什么呢！没什么！左护法你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说！”

关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周围的其他人:“刚才他在说什么？”

众人齐刷刷地摇头，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假装在整理衣服。一个长老干咳了一声，转过身去，一个管事低下头，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关迹的目光落在骨溪身上，骨溪正抱着一个大果子，啃得正欢，完全没有注意到气氛不对。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关迹的目光，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出来。

“啊？小迹！刚才小拾在和我们说是不是已经把乾昔教那个女孩给灭口了！”她的声音听上去特别诚恳，完全不像是在骗人。

可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已经扑过来捂住了她的嘴。骨溪“唔唔”了两声，挣扎了一下，被好几个弟子七手八脚地按住，拖到了人群后面。

众人尴尬地笑着，拾眠与则是挡在骨溪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拼命往后瞟，打着手势让人赶紧把骨溪弄走。

“左护法，”他干笑着说，“师姐她刚醒，脑子还不清醒，胡说的，你可别当真。”

关迹看着他，没有说话，众人屏住呼吸，等着关迹发难。可关迹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我知道那人在哪。”

众人愣住了，啊，什么？他说了什么？我们没有听错吧？？？

关迹见没人接话，继续说道：“当时拾门主把我锁在一间木屋里，还在外面设了屏障。我经过一番调查，发现那个屏障可以用置换的方法出去。所以我把她留在里面，自己出来了。”

他说完，见大家都不说话，表情还有点奇怪，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拾眠与身上，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了然，旁边还有几个幸灾乐祸的。

几个长老交换了眼神，微微点头。几个弟子捂着嘴，肩膀在抖。霞叁抱着手臂，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拾眠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跟个五彩棒似的。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可看着周围那些人的表情就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关迹见没人回答，又补了一句：“就是之前我受伤，拾门主带我去养伤的那个木屋。在听雪阁后面那片竹林里，你们应该知道吧？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拾眠与已经冲过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左护法！”拾眠与的声音都高了起来，“你渴不渴啊？饿不饿？要不要喝口水？来来来，我们上车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关迹往马车那边走。关迹被他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无助地用眼睛瞪他。

拾眠与把关迹塞进马车里，转过身，对着送行的人群胡乱挥了挥手：“你们看家！注意安全！那个人就交给你们处理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一溜烟钻进马车，同时朝前面的马夫大喊：“走！快走！越快越好！”

马夫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甩鞭子。两只灵兽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拉着马车飞了起来。马车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朝南边飞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送行的人群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一个弟子小声说：“所以……之前左护法被门主关起来的谣言，是真的？”

可惜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敢直面回答。

另一个弟子也小声说：“看来是的。”

“哗——”人群炸开了锅。

“门主真的把左护法锁起来了？天哪，我还以为是弟子们瞎传的！”

“难怪左护法脸上那表情……啧啧啧，我看门主这不是第一次了。”

“怪不得门主跑那么快，这是心虚啊，明天黎国周报有戏了！我要去投稿！”

霞叁站在人群中间，抱着手臂，笑的快要喘不过气了，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拾眠与啊拾眠与，”他自言自语，“就算我把你撕成九百九十九片，也瞒不住了，这可不怪我，你自找的，这就是报应啊！哈哈哈！”

旁边一个长老见他这精神不太好的样子，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了下：“霞叁，你辛苦了。”

霞叁叹了口气：“我命苦。”

马车在空中飞得很快，云层从窗边掠过，白茫茫的，像是铺了一地的棉花。拾眠与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捂着关迹的嘴。

关迹正坐在他旁边，被他捂着嘴，用一双嫌弃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拾眠与连忙松开手，缩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对不起对不起，左护法，我不是故意的。”他干笑着说，“我就是……就是有点急。”

关迹没有接话，只是用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风声和车轮转动的声音，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拾眠与坐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这份安静，指了指窗外，没话找话：“左护法，你看，这云多白啊，像不像棉花糖？”

关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拾眠与又指了指另一边：“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胖乎乎的。”

关迹还是没有说话。

拾眠与又指：“那边那边，像不像一条龙？还有爪子呢！”

拾眠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