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天书，不如说是一本叙事详细的日记？记录了一个人眼中看到的世界。可那人的眼睛，似乎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拾眠与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大部分内容写的都是九桑学院的事，几乎可以说是九桑学院的百科全书。

从学院建立之初到后来历任领主的更迭，从内部派系的争斗到对外战争的胜负，从每一个重要人物的生卒年到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考量，事无巨细，连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都写得清清楚楚。可翻到后面，也能找到一些关于其他国家的片段，虽然不多，可每一条都精准得可怕。

“这东西……”拾眠与抬起头，看着洛白歌，“你确定是真的？”

洛白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来是希望他自己看。

拾眠与低下头，继续翻。关迹也拿起几页，安静地看着。

两人把洛白歌整理好的那些纸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谁也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

其实这上面写的故事很简单，就是多年以后，九桑学院陷入破败，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一位远道而来的少女，身世不明，来历不明，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在这里结交了伙伴，经历了磨难，一路披荆斩棘，最终成为了新一任的九桑学院领主，带领学院走出了困境，走向了繁荣。

如果非要说哪里眼熟，就是这个少女的名字——紫铜。

拾眠与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关迹也看见了，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两人把所有的纸张都看完了，谁也没有说话。洛白歌看着他们这副默不作声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事情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我猜，母亲当年那么敌视三妹，应该就是因为这个。这上面把三妹写成了带领九桑学院走向成功的救世主，是九桑学院唯一的期望。”

“而故事里根本没有我和姐姐的影子，要是按照这故事来说，我们原本就是这故事里不应该存在的人。按照原本的路，三妹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纸张，手指轻轻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母亲知道这一切，知道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可她偏不信，偏要争，偏要把自己塞进这个故事里。她争了一辈子，争来了领主的位置，争来了权力，争来了别人的敬畏。”

“而最后她也把自己给争没了，这说不定也是偷取天机的下场吧。”她没有再说下去，声音像是断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在这奇怪的寂静中，关迹看着那些纸张，忽然开口：“你怎么确定这不是你母亲臆想出来的？我们当时见她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洛白歌苦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关迹:“不，这是真的。我已经找到罗佐比的亲生父亲问过了，他确定这是真的。我也通过这上面记载的事情一一去对比，全都对得上。一件一件，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可拾眠与却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椅子往后滑了一截:“你说什么？罗佐比的父亲还活着？”

他的声音立马提高，还把旁边的关迹给吓了一跳:“我当时查了她全部的资料，还找人四处打听寻找，翻遍了各种记录，根本没有找到这人的影子，我以为他已经离世了。”

洛白歌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他还活着。不过可能因为之前违逆过母亲，被贬入了下人区。我去见过他了，他很好，不用担心。”

拾眠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色不太好看:“他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我要找的是罗佐比，她那个一直没出现过的爹管什么用？我要的是她的下落，不是她爹的现状。”

洛白歌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迹坐在旁边，看了看拾眠与，又看了看洛白歌，忽然开口道:“二小姐，那个罗佐比，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好了，这下屋里更安静了，一句话成功让拾眠与和洛白歌同时沉默。

拾眠与和关迹一样同时看向洛白歌，等待着她的回答。而洛白歌呢？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那些纸张，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孩的样子，奥蕾罗佐比……

她见到这人在紫铜身边的时候，那个女孩还只是个和紫铜差不多大的孩子，平时也总是站在紫铜身边，穿着一身下人的素净衣服。

当时紫铜还拉着她的手，笑着给她介绍说这是她的朋友。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看了那个女孩一眼，就转开了目光。一个侍女而已，紫铜身边的玩伴而已。她忙得很，哪有时间去在意一个这样朴素的小孩子。

可后来每次她外出回来，去见紫铜的时候，那个女孩总是在紫铜身边。

有时候是在陪紫铜聊天解闷，有时候是在给紫铜倒茶吃点心，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翻着一些破旧的书。紫铜很喜欢她，总在洛白歌面前提起她。

“姐姐，小罗今天给我带了好吃的。”

“姐姐，小罗教我认字了。”

“姐姐，小罗可厉害了，她什么都会。”

她当时只是点点头，说着那很好、还不错之内的话，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那些话，她从来没有真正听进去过。

再后来，紫铜的身体越来越差，喝药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白。她每次去看紫铜，那个女孩都在，她总是站在紫铜的床边，替她递药，替她擦汗。洛白歌每次看见这女孩时，总会想这个女孩倒是挺有耐心的。可也只是想想而已，从来没有深究过。

现在想来，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那个女孩，就算是以前在下人区见到这孩子时，她也没有太过在意。

从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从来不在意这人到底是什么心思，她只知道这人是紫铜的朋友，只知道她总是在紫铜身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对于她来说这人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罢了。

“不知道。”洛白歌终于开口，声音甚至有点颤抖，“我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白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风景，深呼吸一口后，又咽了口唾沫:“当时沃云山被屠的那个晚上，我也在。拾门主应该早就知道了，也不用过多赘述。”

“当时前任领主下了命令，让我们把逃窜到沃云山的叛徒紫铜和罗佐比带回去。可命令上还是有点区别的，领主只说，罗佐比要活捉。至于紫铜……尽量活捉，要是不行，可以当场处死，不过要把血带回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当时我听见这个命令，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了好几次。可领主再也没有给过我其他答复，只是让我去办。”

拾眠与站在桌子旁，双手抱胸，嘴角弯了弯:“所以你为了救紫铜，就把罗佐比杀了。”

“我没有！”洛白歌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又很快压了下去，“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刚才的气势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

“当时我确实放跑了紫铜，可我想的是，放罗佐比在这里，至少可以活捉回去，说不定两人都可以保下。可那人却……”她的声音逐渐变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后面的发展完全没按她想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