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眠与带着关迹走到广场的时候，弟子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画圈，有的靠在树上打哈欠，有的围成一圈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极了一锅煮沸了的粥。

拾眠与站在人群前面，咳嗽了几声。可能是因为那声音不大，刚说出口就被嘈杂声淹没了，没人理他。

他又咳了几声，这次用了点力气，嗓子都咳疼了。几个离得近的弟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继续聊天。其他人压根没注意到他来了，还在那儿嘻嘻哈哈。

拾眠与的嘴角抽了抽，伸手扶住额头，叹了口气。他从储物戒里翻找，想快点找个喇叭出来。

可翻了半天，找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包干粮，一把备用扇子，还有上次从九桑学院带回来的特产糕点，已经碎成渣了，就是没有喇叭。

关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堆没用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需要帮忙吗？”

拾眠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左护法，你要帮我？”

关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还在聊天的弟子，面无表情。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股寒气从掌心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拳头大的冰球。

关迹手腕一抖，将冰球向空中飞去，越飞越高，逐渐变成月光下一颗小小的星星。然后他拔出刀，刀光一闪，一刀劈在冰球上。

刀落下，冰球随之炸开，碎成无数块小冰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整个空地就像下了一场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弟子们头上、肩膀上、后背上。

冰片虽然不大，但砸在身上还是有点生疼，几个弟子捂着脑袋叫出声来。冰片落地之后碎成更小的碎片，根本看不出来刚才是什么东西砸的他们。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先看看天上，又看看关迹和拾眠与。关迹收刀入鞘，站在拾眠与旁边，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拾眠与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面前那些终于安静下来的弟子们:“好了吗？好了的话，我就要开始了。”

弟子们连忙站好，手垂在身侧，背挺得笔直。有的还在揉被冰片砸疼的脑袋，可不敢说话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拾眠与，等着他开口。

拾眠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过头，朝关迹眨了一下眼睛，关迹别开脸没去看他，走到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看着拾眠与的背影。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藏在阴影里，他看着拾眠与站在人群前面。

这个人和他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平时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可现在站在几百个弟子面前，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拾眠与站在众人面前，对着那无数双眼睛，终于开口了。

“各位，我有几件事要宣布。”

“第一，天上的那道裂缝，你们应该都看见了吧。”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道还在扩大的裂缝，那东西的边缘还一闪一闪的，“那东西是怎么来的，你们不需要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世道要变了。”

“第二，我决定，把你们送到九桑学院去。”拾眠与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不是抛弃你们，是保护你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也说不准。但不管发生什么，你们的安危，是我首先要考虑的。九桑学院现任领主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你们。吃的、住的、用的，都安排好了。你们去了之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功练功，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当然，要是人家给你们添麻烦，你们也别忍着。记住了，你们是沃云山的人，出门在外，别丢了沃云山的脸。”

这话刚落下，就有一个弟子举起手来:“门主，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拾眠与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等世道太平了，就回来，放心吧，应该不会太晚。”

那弟子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可看着拾眠与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拾眠与的声音高了些，“沃云山不会抛下你们任何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在哪里，不管你们在哪里，只要你们还是沃云山的弟子，我就不会不管你们。”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来回回荡，风吹过来，把他的那些话吹散，但每个人也都听清了。

“所以，去了之后，听长老们的话，好好修炼，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打架，不要惹事，不要让别人以为沃云山的人没教养。”他笑了笑，“当然，要是被我发现你们又不务正业，到时候回来自然是要罚的。”

“行了，不废话了。”拾眠与挥手招呼着他们，“都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从传送阵去九桑学院。该带的带，不该带的别带。到了那边缺什么，直接给负责这个的长老说。”

弟子们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散开，都站在原地来回徘徊，那些新时代的孩子们，就这样磨磨唧唧地在原地踏步，就是不愿离开这片故土。

拾眠与看着这些孩子，浑身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弟子们这才陆续散了，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广场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关迹独自一人站在原地陪着他。

拾眠与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关迹靠在树上，看着他。这人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很，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就连他站在那里，都像一棵扎根了的老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他给了他们一个承诺，一个很重的承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管你们。

关迹想，这个人平时油嘴滑舌、嬉皮笑脸，可在这种时候，他比谁都靠谱。这个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人每次都是给她这样的感觉。

他真的很奇怪，这人对他好，又在意他，又不靠谱，又油嘴滑舌，让他特别矛盾。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知道心里有一根弦，被这人拨来拨去，弹不出调子，可又停不下来。关迹叹了口气，从树干上直起身。

拾眠与朝他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悄悄摸摸地走到关迹面前，站定后仰着脸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个笑容。

“左护法，刚才那一手，干得漂亮。”他竖起大拇指，“冰球砸下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愧是左护法啊。”

关迹看着他那张笑脸，没有说话。

“事情解决了。”拾眠与说，拍了拍手，“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着关迹，眼睛亮晶晶的，调侃起来:“左护法，我刚才是不是特别酷？特别厉害？”

关迹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拾眠与那张带着期待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人刚才站在几百人面前，说话掷地有声，眼神坚定，像个真正的门主。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又像个小孩子问我考了第一名厉不厉害。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嗯，很厉害。”

这次轮到拾眠与愣住了，他以为关迹会敷衍他，或者骂他两句，或者干脆不理他。他没想到关迹会真的回答，而且回答得这么认真。

“你、你也这么觉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有些发烫。

关迹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自己问我的。”

“我是问了，可你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拾眠与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别开脸，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可耳朵尖红红的，在月光下一目了然。

关迹看着他那副样子，疑惑地挑了下眉，又很快收了回去。

拾眠与干咳了一声，把话题扯开:“左护法，要不我们先去找长老们，看他们安排得怎么样了？”

关迹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拾眠与都没说话，这不太像他。关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耳尖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