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血色的纹路越来越近,想要往后退,可腿不听使唤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鹤也的背影,看着那个他跟随了这么多年的人,忽然觉得陌生。但又很快就平下内心,教主的性格貌似一直都没有变,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变化……
血色的纹路碰到了他的脚尖,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缠住了他的腰,缠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裹住。关迹低头看着那些纹路,没有挣扎。
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挣扎了,随着血液的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那力量试图让他接受这一切,让他不要挣扎。而那些纹路此刻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蓝紫色的血和那些红褐色的纹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镜子的。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越来越暗,鹤也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他想要抓住什么,可手边什么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里。
没过多久镜子忽然停下了,那些纹路不动了,血色的网停在半空中,不再蔓延。镜面上的暗色在消退,那些疤痕似的裂缝一条一条地消失,镜面变得光滑、完整,像是一面真正的镜子。
它映着暗室里的灯光,映着石桌上的木盒和卷轴,映着鹤也的背影,映着倒在地上的关迹。每一处都清清楚楚,没有裂痕,没有残缺。
然后,它碎了。
这整面镜子在完成修复的一刹那发出了一阵光,随后在顷刻之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中,像是好不容易拼好的星星又被风吹散了。那些光点在空气中旋转、漂浮,然后同时转向关迹,朝他飞去。
它们穿过他的衣服,穿过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胸口,一片一片地融进他的身体里。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生长,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在他的脑子里蔓延。
疼,疼……他想要叫出来,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咬着牙,蜷缩在地上,身体不住地发抖。
鹤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看着地上的关迹,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体内,看着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看着他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声音。
过了很久,那些光点终于全部没入了关迹的身体。暗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关迹粗重的喘息声,关迹蜷缩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身体还在发抖,牙关紧咬,额上的青筋暴起。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地上也是一滩蓝紫色的血迹。
鹤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成功了?”像是在问关迹,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没有人回答他。
关迹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呼吸也变得平稳。他昏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关迹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片空白里。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墙,没有窗,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
他站起来,连忙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可自己的衣服此刻居然完好无损,没有血迹,没有伤口。他疑惑地伸手摸了摸,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空白的空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时候,一个蓝白色的光球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它在关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飞到他头顶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然后转身就跑。
关迹看着那个光球,愣了一下,还是犹豫地迈步跟了上去。光球跑得不快也不慢,总是在他快要跟不上的时候停下来等他一下,等他走近了又继续往前跑。
关迹跟在后面,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空间里走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分不清方向,记不清来路。光球终于停下来了,悬在半空中,上下浮动了一下,然后钻进地里,消失了。
关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白的地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地面这时居然开始发起光来,光从地面升起来,凝聚成一个人形,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形终于稳定了,站在关迹面前,微笑着看着他。白衣白发,面容慈祥,紧闭着眼睛站在他面前。
关迹愣住了,这张脸他绝对认识,可这张脸的主人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圣女?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已经……”话说到这里,关迹立马闭了嘴,眼神飘移到一旁。
圣女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点点头,之后又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关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
“就当我是阴魂不散的幽灵吧,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来自外界的使者,想必你现在一定有不少疑问想要找人倾诉,作为过来人我可以帮你解惑。”圣女开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关迹点点头:“这样啊……多谢圣女,不过……”
话说到这里,他却停下了,想着刚才那混乱的一切,他顿时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问出了他的问题:“圣女不知我是否能向你问几个问题?”
“但说无妨。”
“我现在确实有很多问题,自己的记忆怎么会出现偏差?教主又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那把匕首……”他的声音有些急,把堵在心里的问题一股脑倒了出来,“这些问题,我现在……”
圣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看着眼前陷入混乱的关迹,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但只回答了一个问题。
“我知道的不多,至于你说的那把匕首,据我所知那是专门针对你制造的。你胸口的那个印记能让你更迅速地控制灵力,让你再生的能力更快,可也限制了你原本的力量。”
“而那把匕首,就是为了对付那个印记而造的,是为了对付你而存在的。”
关迹听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那朵花的轮廓,花瓣的纹路贴在皮肤上,温热的触感像是有生命似的。可真的是这样的吗?他本就混乱的脑海此刻更加疑惑,可就在他想要反驳时,脑海里却又出现了刚才鹤也那温柔的表情。
在他的印象里那朵花是救他的奇怪生物,是他活下来的原因,是这些年来他能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依靠。可现在圣女告诉他,这东西只是一个……工具?
“不用太在意。”圣女的声音传来,“那朵花既然选择了你,那就是命运的安排。不过你现在该离开了,等你醒来,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去吧,别让人等久了。”说到这里,看着眼前关迹这幅落寞的样子,圣女的幻影还是稍微安慰了他几句。
“天机不可泄露,擅自透露太多,结局可想而知。而且我现在确实知道的不多,但当我看见你出现在这里时,我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一定会是你所期望的样子。”
“所以,不要过于感伤,你还有自己的使命要去做。去吧,不要让他们等久了。”
关迹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没有再问圣女其他的问题,只是转身朝圣女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多谢圣女指教,你的遗愿已经被你托付的人办到了,天穹已经打开,至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就算我现在问你,你也不会回答,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