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后,圣女用微笑回答着他,至少看来他没猜错。关迹只好转身离开了这里,圣女还站在原地笑着看他,身影越来越淡,像是一幅褪色的画。风一吹,就散了。
关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不再空白,而是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延伸到远方的黑暗里。他踏上去,光带在脚下微微发亮,像是在为他照亮前方的路。
他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直到他重新睁开自己的眼睛。
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薄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侧过头,看见窗外的天空,他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衣服已经换了,他此刻穿着白色的新衣,身上也没有血迹。他掀开衣领,低头看了一眼。印记还在,那朵蓝紫色的莲花安静地伏在胸口,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下床,穿上鞋,走出房间。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墙角种着几丛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那些花瓣几乎透明。
一个人正站在花丛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壶,给花浇水。红衣红发,背对着他,那人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关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去。鹤也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继续浇花。
关迹走到他身后,站定随后开口,他的声音居然还有点哑:“教主……”
鹤也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愧疚,只有和平时一样的温和,看着关迹就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回家的人。
“你醒了。”他说。
关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鹤也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弯腰把水壶放在花丛边,转身朝院子里的亭子走去:“过来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关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关迹走进亭子,在鹤也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亭子周围靠四根柱子撑着顶,檐角下挂着几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两个茶杯,茶还是热的,白烟袅袅地升起来。
关迹还没来得及开口,鹤也就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吃块点心吧,甜的,刚才辛苦了。”
关迹低头看着那块金黄色的桂花糕,上面撒着几粒桂花,闻起来很香。但他没有接,也没有看鹤也,就那么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上的物品,一言不发。
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疼,那几道被匕首刺穿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那种冰凉的感觉还留在骨头里,像是冬天喝了冷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怎么都暖不过来。
鹤也的手举了一会儿,见他不接,也不勉强,笑了一下,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他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看着关迹。
“身体怎么样?恢复了吗?”鹤也咽下嘴里的点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
关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那朵蓝紫色的莲花还伏在皮肤下面,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温热的、沉甸甸的感觉,就像是一块贴在胸口的暖玉。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没有留下疤痕,没有留下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可他总觉得那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呼吸的时候有些不顺畅。
“大概吧。”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鹤也笑了,放下茶杯,伸手在关迹肩上拍了拍:“那就好,我可是很关心你身体的。”
关迹抬头看了他一眼,鹤也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心。
可关迹看着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的关心他吗?刚才才捅了他这么多刀,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这里,还说自己关心他?他是不是脑袋有点问题啊?
可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鹤也,等着他继续说。鹤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饶有趣味地看着关迹。
见关迹一直没有抬头看他,他只好移开目光看向周围,目光落在亭子外面的花丛上。那些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蜜蜂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嗡嗡的叫,热闹极了。
“左护法,”鹤也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事想问我,怎么不说说看?我可是很愿意为手下排忧解难的。”
关迹看着他,心里被这人刚才的话搞得更堵了。这人皮笑肉不笑的,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着他自己开口。他以前就是这样,从关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他从来不主动解释什么,从来不主动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他总是在等,等你自己发现问题,等你自己来找他,然后他再笑眯眯地告诉你一部分真相,另外一部分藏起来,等着你下次再来问,还真是没有变啊,关迹深吸一口气。
不过这次的遭遇反倒是让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从土里钻出来,浑身是泥,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只是一具刚从土里爬出来的躯壳,没有灵魂,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是鹤也发现了他,把他从花园里带走。那时候鹤也还只是个杂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平时虽然爱打扮,可看上去居然比他还要落魄。
他接走关迹后,就没有再多问关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花园里。他只是蹲下来,看着关迹那双迷茫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吧。”
那时候关迹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了。
从那以后,关迹就一直跟在鹤也身边。一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后来时允来了,再后来霜月红也来了,再后来周围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他们成立乾昔教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地盘,没有人脉。
他们就靠着一股劲,一步一步往前闯,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任务,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麻烦,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那些年很累,可也很充实。乾昔教本就是靠原本墨镜教的根基才能这么快崛起,自然也会有不少前教的人,但都被教主下令处死了,那时教主身边的人只有他一人。
那些年是苦、是累,可关迹从来不觉得难过,因为他觉得鹤也从来都是对的,他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他跟随着他,信任着他,自顾自地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人,他的恩人。
自然他也愿意去信任这人的判断,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教主逐渐变得忽远忽近,可他这样迟钝的人,从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那把刀真的比在身上,他才愿意去承认,自己身边的教主已经产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