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想到这些往事只觉得脑袋疼,他不是太多愁善感的人,可每次他面对这些问题时,总是那个退缩的人。
于是他只是深呼吸一口,看着鹤也,开口了:“教主,你刚才说的计划,全貌到底是什么?还有这是第几次了?”
鹤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等关迹自己猜到。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想去摸关迹的头。动作很温柔,像以前一样,带着独属于他的宠溺与安慰。
可当他的手要放下时,关迹直接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
“计划的全貌吗?”鹤也终于开口了,自然地看着他,“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快了,马上就要成功了。到时候,整个乾昔教将会成功去往未来,来到我们本应该存在的时间线。”
他顿了顿,看着关迹的眼睛,“那才是正确的,现在的这个世界,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关迹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未来,又是未来。这个词他听了太多遍了,不管是从鹤也嘴里,还是从雪山上的那个中年男人嘴里。
每个人都在说未来,每个人都说自己知道未来该是什么样子,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至于你到底被我亲手杀了多少次……”鹤也的声音低了下去,用饱含着歉意的目光看向他。
“这事我很抱歉,不过这些次数,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关迹,一字一句地说,“一共是一千六百一十次。”
关迹愣住了,一千六百一十次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命运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千六百一十次,他被同一个人杀了这么多次,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每一次他都忘得干干净净,每一次他都重新站起来,跟在鹤也身后,叫他教主,听他的话,替他做事,替他卖命。
然后下一次,他再动手,再杀。一次又一次,一共一千六百一十次。
他的脑子嗡嗡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衣服下面那朵蓝紫色的莲花印记。那个东西,这个该死的印记,它不只是让他恢复得更快,不只是让他死不了,它还让他根本记不住。
每一次死亡,每一次痛苦,每一次被背叛,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像用橡皮擦过的铅笔印,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摸得到,看不见。
但在那朵花的帮助下,可能连摸也摸不到了,那些痕迹就像是消失在命运的长河里一般,什么也不存在了。
“为什么?”关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开口,可声音听上去甚至有点沙哑,“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就只是因为……”
“因为你会忘。”鹤也替他说完,语气依旧很平静,他直视着此刻接近破碎的眼睛,直白的说出了真相。
“你的身体会自动清除那些对你不利的记忆,不是我做的,是它。”他指了指关迹的胸口,“是那朵花,它让你活,也让你忘了一切。你每次从死亡中恢复过来,就会失去之前的一部分记忆。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你不记得那些疼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我试过让你记住,之前我提前告诉你我要做什么,告诉你我会捅你,告诉你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可你太紧张了,身体产生了应激反应,还没等我动手,你体内的力量就先失控了,那次差点毁掉整个密室。”
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就不说了,瞒着你,反而对你更好,至少不用让你体验那种凌迟的感觉。”
关迹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什么,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这个他跟随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个他以为是朋友、亲人的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杀了他一千六百一十次。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关迹沉重地问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让我自己选择。”
鹤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被一种关迹从未见过的表情取代。
那表情还真奇怪,在他看来不是悲伤,也不是愧疚,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像委屈,又像是哀求。
“我怕,我怕你知道之后,就不愿意了。我怕你离开,小迹,你不知道,当我发现你的血液可以修复那面镜子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怕被别人知道,怕被别人利用你,怕你被那些人抓走,变成他们的工具。所以我一直保护你,不让人发现你的秘密。我们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一步步成为教主,你也一步步成为左护法。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我可以找到别的办法,不需要再让你受伤,可是没有。”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几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关迹的手。关迹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
鹤也的手很白,骨节分明,甚至比他自己的手还要凉一些。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快要溜走的东西。
“拜托了。”鹤也的声音变得颤抖,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也变得悲伤起来。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完成它,我们才能成功去往未来,我的计划才能成功。所以拜托了,小迹。”
关迹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花园。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浑身泥巴,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鹤也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那时候鹤也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没有算计,没有隐瞒,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
它很干净,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可现在那里面的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关迹没有抽手,也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前往未来?教主,你到底还瞒了我们多少事?你的计划不可能只是为了乾昔教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你还有别的目的。”
“我所认识的教主,不可能因为这些就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鹤也看着他,那本就委屈的脸沉默了一下,然后苦笑了出来:“不愧是小迹,直觉还是这么准。”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亭子外的花丛上,“可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你能继续迟钝下去,就像你面对拾门主那样。”
“欸?”
鹤也刚说完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关迹。关迹也不堪示弱同样站了起来,和他对视着。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壶和点心,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
鹤也伸出手,抚过关迹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关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
“你放心,”鹤也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乾昔教,这是毋庸置疑的。至于我瞒你们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我希望你不要太激动。”
他凑到关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举动就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似的。
“我自然有办法去往未来,因为我也是从未来来的人。”
“我要把乾昔教的所有人,都带去未来。只有这样,才能在接下来的那场浩劫中,救下乾昔教的每一个人。”
“你也是从未来来的?”关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的眼神确认他是否在说谎。
可这么多年来的了解却告诉他,这人不是在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