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也退后一步,看着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关迹的肩膀:“振作一点,你那边的朋友还在等你消息。你回去之后,去找时允,让他给你好好看看。刚才失血太多了,接下来可要多休息才行。”
关迹看着他,看着这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事,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浩劫是什么?你说的那个正确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可他知道,鹤也不会说。
他会告诉他一部分,然后把剩下的藏起来,等他下次再来问。一千六百一十次了,他从来就没有变过。这就是他这么久以来侍奉的君主,那个充满野心和柔情的君主。
“鹤也。”关迹忽然开口,鹤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样做,”关迹的声音很平静,“真的是为了乾昔教吗?”
鹤也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没有一丝犹豫:“自然是。”
关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服,看着那朵蓝紫色莲花所在的位置:“我去找时允,不用人陪,我自己去。”
鹤也看着他,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好吧,你自己去。”
关迹转身走了,他走出亭子,穿过花丛,绕过回廊,走到院子门口。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鹤也在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一根线,牵着他的后背,扯得生疼。
他走出院门,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明是暖洋洋的触感,可他从内到外都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很乱,一千六百一十次。他被同一个人杀了一千六百一十次,却什么都不知道。鹤也从未来来,要带乾昔教去未来。天裂了,镜片被吸收了,那面巨大的镜子碎了,碎片钻进了他的身体。
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像是在他脑子里炸开了锅,让他什么都想不清楚。他只能往前走,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往后推,推到以后再想。
可就在他这么混乱的时刻,他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嘴巴毒得很,可每次遇到危险,那人总是挡在他前面。
那个人给他送过药,给他买过糖葫芦,在他被袭击的时候拉着他跳马车,在他掉进湖里的时候渡气给他。那个人说要保护他,说要让他留下,说要买他的自由身。那个人和鹤也不一样吗?鹤也把他当成什么,而拾眠与……又把他当成什么?
关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只是忽然很想见他,想看一下那人没心没肺的样子,说不定心情会好一些。
“我这是怎么了……”关迹自言自语般的说道,随后他看向了前方的路,沉默地继续走去。
关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时允门前的,他的腿在动,眼睛看着路,脑子却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什么都理不清。
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画面,那些画面以前都是模糊的,现在却变得格外清晰。鹤也把他从花园里带走的那天,阳光很亮,花很香。那时候的鹤也还很年轻,眼睛里没有那么多东西,干净得像一潭清水。
那时的他们坐在破屋子里分一个馒头,鹤也总是把大的那一半给他,说自己不饿。后来时允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倒在他们门口,是鹤也把他背进来的,霜月红来的时候也是一身伤。那些日子苦是苦,可关迹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跟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可现在他不知道了。
他停在时允的门前,抬起头,看着那扇大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门口站着两个小童,穿着浅灰色的短褂,手里拿着蒲扇,正坐在台阶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看见关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垂手立在两旁。
“左、左护法?”左边那个小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没从睡意里醒过来,“您怎么来了?”
关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迈步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很轻,直接走了进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身上的衣服还没理好,衣领歪着,袖口也卷着,和他平时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个小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互相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起来。
“左护法今天怎么了?脸色好差。”
“不知道,衣服都没穿好就来了,以前可从没见过。”
小童拉着旁边的朋友往里面看,支支吾吾起来:“不会是受伤了吧?”
“受伤了也该去找宫主啊,来这儿不就是找宫主的嘛。”旁边的小童也附和着,“那我们要不要跟进去看看?”
“你傻啊?左护法来这儿还用得着你带路?老实站着。”
两人又闭上了嘴,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里面瞟。关迹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穿过前院,绕过一面影壁,走进后院。
后院铺着青砖,墙角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阳光。一个躺椅摆在树荫下,上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袍,头发散着,脸上架着一副墨镜,手里捧着一半西瓜,正用勺子挖着吃。
汁水顺着勺子往下滴,滴在地上。听见有脚步声,那人懒洋洋地偏过头,隔着墨镜看了关迹一眼,又转回去了,继续挖西瓜。
“左护法?”那人不满地开口,“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还记得来找我,我当你把我这屋的门朝哪儿开都忘了呢。”
关迹站在原地,看着躺在椅子上吃西瓜的时允,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教主让我来看看。”
时允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关迹。
衣领歪着,袖口卷着,头发也有些乱,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关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不肯倒的竹子,这可和平时不太一样啊。时允把勺子往西瓜里一插,坐直了身子,盯着关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被人欺负了?”他的语气带变得惊奇,好奇地看着这人,“我们左护法也会有被人欺负的一天?”
关迹没有接话,换作以前,他肯定会回嘴,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时允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心里更加疑惑了。他从躺椅上跳起来,把西瓜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擦了擦手,走到关迹面前,绕着圈打量他。
“你今天很不对劲。”他一边看一边说,“换作平时,你早就骂我了。怎么今天突然脾气变好了?不对不对,你这样子……”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难道是那个什么拾眠与欺负你了?不可能吧,谁能打过你呀。他给你下药了?不对,向来都是你给别人下药。总不能是他把你锁起来了吧?你还能被人锁住?”
“…………”关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时允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看着他:“能治吗?不能,我就走了。”
他转身要走,时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还不小,捏得关迹都觉得有点重。
“怎么这么不经逗。”时允松开手,语气颇为无奈,“你这人,进去吧。去那里面等我,我换件衣服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