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院子尽头的一排屋子，关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走了过去。时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立马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关迹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走进那间他来过无数次的诊室。走向那张他躺过无数次的床，关迹走过去，在木床上躺下来。

床板很硬，硌得后背有些不舒服，可他不在乎。他只是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翻涌那些画面。鹤也的声音，匕首刺进胸口的感觉，那些血色的纹路，那面碎了的镜子钻进他身体的疼痛感。

他想让它们停下来，可它们不肯停，像一群被惊扰的小兽，在他脑子里嗡嗡乱跳。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还是没有用，那些画面还在，那些声音还在，那个数字也还在。

没多久门被推开了，时允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也用一根木簪束了起来，露出清清爽爽的一张脸。

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仪器，走到床边的桌子前，把托盘放下，低头看着关迹。关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托盘上拿起一个铜制的听筒，塞进耳朵里，另一头贴在关迹胸口，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慢慢地移动。

又拿起一个小锤子，在关迹的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翻开关迹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了看舌头。又问了他几个简单的问题，今天吃了吗？睡了多久？有没有哪里疼？关迹一五一十地回答着。

时允听完，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圆盘，他把圆盘贴在关迹的手腕上，注入灵力，圆盘上的刻度开始跳动，指针忽左忽右地摆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指向一个位置。

时允低头看着那个刻度，眉头皱了一下。他又把圆盘贴在关迹的脖子、胸口、额头，反复测了好几遍，每次的结果都不一样。他放下圆盘，拿起另一件仪器，又测了一遍。还是一样，然后他沉默了。

关迹看着他，问：“怎么了吗？”

“也不是有什么大问题，总不可能是因为新仪器的问题吧。”时允用笔点着下巴，看着手里的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只是有那么几个数据明显有点奇怪。”他把那些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把圆盘拿起来，重新测了一次。指针跳了几圈，又停在一个位置，和刚才不一样。他放下圆盘，又拿起另一件仪器，又测了一次。

“嘿！我就不信了。”时允把纸往桌上一拍，拉着关迹从床上坐起来，“起来，再测一次。”

他带着关迹走到另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几台更大的仪器，铜制的，玻璃的，还有几根管子连着，看上去像是某种复杂的装置。时允让关迹站在仪器前，把手放在一个水晶球上，注入灵力。

水晶球亮了起来，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时允盯着旁边一块铜牌上的刻度，眉头越皱越紧。他让关迹换了一只手，又测了一次。结果一样。他又让关迹换了个姿势，又测了一次，还是一样。

“行了。”时允终于停下，把仪器关掉，带着关迹回到诊室。他让关迹在床上躺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刚才那些纸一张一张地铺在膝盖上，来回翻看。

关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时允看了一会儿，又把那些纸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更旧的纸，上面也写满了数字和符号，那是关迹以前的体检记录。

他把新旧两份数据并排放在膝盖上，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不对，这个也不对……上次不是这个数啊，怎么变化这么大……奇怪，真是奇怪……”

关迹躺在床边，看着他这幅焦头烂额的样子，没有开口阻止。他看过太多次时允这副模样了，每次拿到奇怪的数据时，他就是这副某样。

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又去翻以前的记录，翻完了再测，测完了再看，直到找出问题所在。有时候会折腾一整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谁劝都没用。

过了好一会儿，时允终于抬起头，把那些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关迹面前。他伸出手，拔了关迹一根头发。

关迹摸了摸被拔疼的头皮，看着他:“这次不用血吗？你以前不都是要抽血。”

时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都已经失血过多了，还给我血，你是不是傻？按理说我应该给你输血的，可你的血太特殊了，不能给你贸然用别人的血。”

他捏着那根头发对着光看了看，放进一个小玻璃瓶里，塞上瓶塞:“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拿上那个小玻璃瓶，又从柜子里翻出几样东西，大筐小筐地抱了一怀，匆匆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关迹躺在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又想起了那些事。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什么都不想。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越来越近。门被推开，时允端着一个小木盒走进来，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小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名。时允把瓷瓶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摆在桌上，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石臼，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小秤，又从架子上取下几样关迹叫不出名字的器具，摆了一桌。

关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时允在那里忙活，这画面还真是壮观啊。时允把几个瓷瓶里的药粉倒进石臼里，用小秤称了称，又加了几样，用石杵一下一下地研磨。

他磨了好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又加了几样，继续磨。磨完了，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罐蜂蜜，用勺子挖了一勺，倒进石臼里，继续研磨。

药粉和蜂蜜混合在一起，慢慢变成了深褐色的膏体，散发出了苦涩又带点甜腻的气味。时允把石臼里的东西倒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用手揉成一个圆球。

他捧起那个圆球，转过身，一脸不屑地看着关迹，递给了他:“给，吃了。”

关迹低头看着那个圆球，陷入了沉默。这东西足足有他手掌那么大吧，圆滚滚的，表面还沾着几根纤维，散发着浓烈的药味，混和着蜂蜜的甜腻。他看着那颗药丸，又抬头看了看时允，咽了口唾沫。

“宫主，”他有点尴尬地看向这东西，“我以前不是都直接吸收粉末吗？怎么今天要吃这个？”

时允想了想，好像也是。不过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解释起来：“那还用说？你失血过多，直接喝粉末吸收太快，你身体扛不住。这个做成丸子，你嚼着吃，至少活血草还能给你一点营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现在灵力不稳定，直接喝粉末，吸收的时候很容易出问题。”

关迹无法反驳，只能看着那颗药丸发呆，想它怎么这么大，怎么咽得下去。这时允又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递给他。

杯子和他平时喝水的茶杯差不多大，可里面装的水颜色不太对，里面是淡淡的乳白色，散发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清香。关迹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时允。

“这是什么？”

“女神露。”时允说，语气变得得意起来，“右护法之前帮我收集的，喝了对身体好。你正好和那个药丸一起用，效果加倍。”

关迹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杯子和那颗药丸，女神露他是听说过，是极北之地的一种泉水，传说喝了能养神健体，非常珍贵。

霜月红花了不少力气才弄回来一些，时允平时当宝贝一样藏着，谁也不给。现在给他了，还配着这么大一颗药丸，他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发愁。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颗药丸，想着该怎么下嘴。时允却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篮子，往里面装了几样东西，抱在怀里，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