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没见过父亲。

拾眠与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拼命甩出脑海。可那些画面就跟长了根似的，就是扎在他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他没有流泪。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事，难道是因为灵力流逝太快，出现幻觉了吗？

这时周围的灵压又变强了，拾眠与只好继续释放灵力，但眼前的画面又开始变得模糊，注视着的路也开始扭曲。

他扶着头，尝试着能转移注意力，但还是无济于事，他的脑子又开始混乱了。

他突然又想起另一个人，那是个不爱说话，整天板着脸，像谁欠他钱的死脑筋。

但那个人会替他挡刀，会替他挨打，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整夜守在他床边。那个人会在他喝醉的时候把他背回去，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可他的存在就是安慰。

那个人会在他凑近的时候往后躲，可从来不真的推开他。那个人也是真的倒在他面前，当他想要去握住他的手时，自己已经被推开，自那以后那双手自己重来也没握住。

那时候他以为关迹死了，他把那块五彩石攥在手心里，一路跑到六连岛，跑到那个躲藏的地方，跑到那些还活着的人面前。

他把五彩石交给了穹苍，然后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那是他最后一次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因为他知道，眼泪没有用。

哭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在受罪。哭有什么用？他不敢哭，怕一哭就停不下来，怕一哭就会想起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人，怕一哭就会承认自己是个懦夫。

他把那些眼泪吞了回去，和着血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从那以后，他开始拼命修炼，生怕自己会慢大家一步。但就算他已经修炼到了同龄人中的最强，他还是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些画面。

父亲的尸体靠在洞穴的墙壁上，手垂着，剑掉在地上。关迹倒在山道上，浑身是血，手还伸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师兄弟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那些昨天还在和他吵架的人，那些昨天还在和他一起偷吃厨房点心的人，那些昨天还在笑的人。他们都死了，但他居然还活着。

他每天练剑练到手指流血，练到剑柄被血浸透，练到拿不住剑。他把剑捡起来，继续练。他每天修炼灵力到经脉刺痛，到眼前发黑，到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爬起来继续修炼，每天看书看到眼睛酸痛，看到字迹模糊，到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就继续看。

可还是不够……他练得很苦，可进展很慢。每次他提起剑，就会想起父亲的剑掉在地上的样子，自那以后他再也不爱用剑。

每次他释放灵力，就会想起关迹的血溅在雪地里的样子。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捆住，挣不开，逃不掉。他怕一挣开，那些回忆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他淹没。

那段时间他经常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亭子里喝闷酒。酒是凉的，喝下去却是苦的，都说酒精能让人醉生梦死，忘记烦恼。但不管喝多少，那些画面也消磨不掉。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月亮不会变，可他在变。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笑，越来越像那个不爱说话的人。他甚至开始穿月白色的衣服，扎和那个人一样的发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把自己变成那个人，也许是想替那个人活下去。

但这是没用的，最后他还是得变回原本的样子才能带领众人走出去。必须这样才行，他必须去做门主，这是从出生就注定的事。

他不能再辜负信任他的人，无数命运的丝线拉扯着他，迫使他再一次变回拾眠与，变回他应该是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有一天夜里，他正喝到第三壶的时候，一道黑影从院墙上翻了过来。那人动作很快，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拾眠与的手按在扇子上，正要起身，那黑衣人已经把一包东西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转身就要走。

“站住！”拾眠与喊了一声。那黑衣人没有停，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夜色里。拾眠与追到院墙边，往外看了半天，那人已经没了影。

他回到石桌旁，看着那个包裹。那是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破烂包裹，应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拆开包裹看时，里面却是一把剑。剑身上的那些磨痕明显不是新的，那些痕迹是被人反复握过、反复拔过留下的痕迹。他认得那些痕迹。

这把剑是……断潮剑。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颤抖着摸向那把剑，将剑拥入怀中，抱着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他把剑拔出来，月光落在剑身上，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那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老人的脸。

随后他迅速抱着剑去找穹苍，将那把剑放在穹苍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低着头:“师傅，有人把断潮剑送来了，我没看清来人是谁……”

穹苍看着那把剑，沉默了一下。她伸出手拿起剑，拔出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剑身上。

剑身很干净，没有锈，也没有缺口，应该是被人精心保养过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剑脊上轻轻划过，然后她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桌上，推给拾眠与:“拿着吧。这是你父亲的剑，理应由你收着。”

自那以后，拾眠与每天都带着断潮剑修炼。他把剑挂在腰间，走到哪里都带着。练剑的时候把它拔出来，练完了插回去。

睡觉的时候把它放在枕头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它。他的灵力确实比之前强了一些，可那种强只是量的增加，不是质的飞跃。他还是会被那些回忆困住，还是会失眠，还是会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喝闷酒。

穹苍看在眼里，一直没有说什么。直到有一天，她让人把拾眠与叫到了自己的屋里。

拾眠与走进去的时候，穹苍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桌上放着断潮剑。穹苍放下茶杯，看着他:“最近修炼的怎么样了？”

拾眠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还是没什么长进。”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笼子里，看得见外面的光，可就是出不去。每次他提起剑，就会想起那些事。

每次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脸。他不敢闭眼，不敢睡觉，不敢停下来。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

穹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然后她温柔地轻声开口。

“我有办法。”她顿了顿，“但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继续看着拾眠与的眼睛。拾眠与同样抬起头，满眼期望地迎着她的目光。

“师傅，告诉我吧。我不想默默无闻一辈子，我怕失去大家，我现在必须要有能力才能保护好大家，重振沃云山。”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语气很坚定。

穹苍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思考了片刻:“就算这不是你父亲的愿望。”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他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拥有自己的生活。这是每一个当父亲的人都会有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