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眠与的手指缩了一下,将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知道穹苍说的是对的,父亲从来不会逼他练剑,从来不会骂他不学无术,从来只会在他偷懒的时候笑着摇摇头。
父亲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活着。可他做不到,因为活着的那些人太苦了,他不能只顾自己。
见拾眠与迟迟不答,穹苍无奈地看向他摇了摇头。
“我见过你的母亲。”穹苍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软,“她是个爱在草原上骑着马奔跑的女人,几次武林大会她都有参加。”
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就算像她那么勇猛,还是死了。作为你的师傅,作为你父母的朋友,我也不期望你再执着下去。你不应该把自己一直困在过去,他们也不想看到。”
拾眠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等到桌上的茶都凉了,他还是没有端起。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穹苍的眼睛。
“我不会放弃。”他执着地看向穹苍,拒绝了那条在他看来一事无成的路。
“我必须带着所有人回去,回我们真正的家,而不是一直在这里当阴沟里的老鼠。那时候我们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在人面前低着头。我们可以自信地走在路上,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
“我必须这样做,我可是沃云山的下任门主。我必须带着所有人离开这里,回我们的家。”
他迅速站起来,坚定地拿起桌上的断潮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跪在穹苍面前。
“师傅,请。”
穹苍看着这样的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拾眠与的脸上移到那把剑上,又从剑上移到他的脸上。
那剑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剑身上映着她苦恼的脸。见拗不过这人,她只好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和你父亲一样,犟种一个。真的是……一点也没变。”
她伸出手,握住剑柄。剑柄是凉的,可她的手是温的。
她把剑从拾眠与手里抽出来,横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划过:“这个方法不是那么好受。”
“我知道。”
穹苍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准备将断潮剑里的灵力抽出,注入你的体内,帮你中和过于强盛的炎气。”
“断潮剑本是你父亲的佩剑,里面存留了他的灵力和你相对的灵力。你现在的修炼心性不够成熟,而体内的本源灵力太盛,单靠自己很难掌控,只能用它的灵力帮你控制。”
她看着膝上的剑,手指在剑鞘边缘的纹路上划过:“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个人才会把这把剑送回来。”
拾眠与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个人是谁?”
穹苍嘲讽地轻笑了一下,她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那倒影在烛光里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碎。
“那是个只会自欺欺人的家伙,是你父亲的师兄。他曾经为了寻找更强大的力量叛离师门,很久没和我们联系了,不过我认为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拾眠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那个人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巴。
那个人把剑扔在桌上,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记得那个人的背影,那人的背影确实很眼熟。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穹苍拿起剑,看着他:“准备好了吗?这个过程可不好受。要是受不了了,就喊停。”
拾眠与摇摇头:“不用。”
穹苍看着他,叹了口气。她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拾眠与的胸口。灵力从她掌心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剑尖,然后猛地瞬间炸开。
一股灵力的丝线直接从剑里冲出来,撞进了拾眠与的身体里。无数根丝线从他的胸口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手臂,爬到头顶。
那些丝线在他的骨头里生长,在他的肌肉里扎根。他咬着牙,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在白色的地砖上绽开一朵一朵的红花,可他还是一声不吭。
穹苍看着他那时的脸,那是一张脸色惨白,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的脸。可这人的眼睛还是睁着,不敢闭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条路走到底的倔强。那双眼睛像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像这样在他面前捧着剑,扶持起无数人,可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穹苍收回目光,继续注入灵力。拾眠与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他自己的灵力,那股狂躁的灵力,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而断潮剑的灵力像是另一只野兽,两只野兽在他体内撕咬、纠缠,谁也不让谁。他的身体在发抖,膝盖在打颤。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他的手掐着自己的腿,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腿往下流。
穹苍看着他那副样子,手微微顿了一下。可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注入灵力。
她相信他,就像她当初相信他父亲那样,继续做着他应该做的事。
过了很久,灵力终于停了下来。穹苍收回断潮剑,剑尖上的光暗了,剑身上的符文也不再闪烁。
她看着拾眠与,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浑身都在发抖,可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穹苍,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
“怎么样?”穹苍问。
拾眠与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还是站住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里全是血,指甲掐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不觉得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突然窜出一团火。一团青色的火焰在他掌心里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比、比之前更强了。”
穹苍看着那团青色的火焰,沉默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火焰,拾眠与原本的火焰应该是红色的才对。
“断潮剑里的灵力已经和你的身体融合了。但因为那是外来灵力,导致你灵力现在发生了变化。你身体里现在有两股气,一种是源自你自身,一种是来源于断潮剑的灵力。它们会共存,也会互相压制。你要花更多时间去消化,因为不是同根同源,可能会导致其中一方偏弱,或者两方同时变弱,甚至有可能会导致你性格大变。”
她顿了顿,看着拾眠与的眼睛,“但如果修炼得当,也会比以前更强。这方法很冒险,你不后悔吗?”
拾眠与握紧拳头,那团青色的火焰在掌心里跳了跳,又灭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不觉得疼。
“我不后悔。要是真的有那一天,我会在自己神经失常前把所有人带出去,我发誓。”
穹苍无奈地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可那份重量压在拾眠与的头上,却重得像一座山。
他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任由她触碰着:“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记住我接下来的话,如果你真的到了万不得已需要释放所有灵力的时候,记住这个法阵。”
她收回手,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灵力从指尖渗出来,在空气中织成一个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