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机器零件外漏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代理人殿下，昨天金恩场发生泄漏，万朝殿被人从内部拆毁，入侵者至今还逍遥法外。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代理人看了他一眼，回答的节奏还是那么平静：“金恩场泄漏系灵力运载过量导致的废料拥堵，已修复完毕。万朝殿的损毁已由自我修复系统处理完毕。入侵者已接受调查，不予追究。”
“不予追究？”男人重复了一遍，“代理人殿下，你说不予追究，你这是打算包庇他们？”
拾眠与在柱子后面缩了缩脖子，兜帽下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扇子。
他旁边的关迹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事不关己地看着几人谈话。
“入侵者的处理结果已公布，此议题到此为止。”
那个中年男人的机械眼转了一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他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靠，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可他刚坐下，就又有人按了铃，这次是一个头戴透明头盔的女性。
“代理人殿下，我们想知道神的去向。神究竟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殿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从好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对，我们要知道真相！”
“几百年了，每次都敷衍我们！”
“把神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拾眠与透过柱子缝隙看着这一切，他一早就猜到了昨天的事不过是个开始，这些积压了几百年的不满一旦找到出口，就不会轻易被堵回去。
就像关迹昨晚说的一样，一切都已经开始发酵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严重。
他忍不住转头去看华天的方向，华天坐在靠前的位置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按铃，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看着戏。
代理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等着它们自己平息。
等到最后一个声音落下，她才开口：“神的去向我无可奉告，关于神留下的物品，我会按照神离开时的第一指令进行管理。”
“第一指令？”那个透明头盔的女性重复了一遍，“什么第一指令？你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这到底是神留下的指令，还是你自己编出来搪塞我们的？”
“就是！我看就是你想独吞！”又有人站起来。
代理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殿堂里所有的人。看着那一个个怨恨的目光，此刻她已成为众矢之的。
“神离开前将一切交付于我管理，第一指令为便是不得公开天书中记载的内容。”
殿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天书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到整个殿堂。
昨天司谱在众人面前提了无数次神器，可代理人都没有正面回应过。今天她自己主动提了天书，这意味着她终于松口了，至少那些灵界居民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质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代理人没有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坐在高台上，等着这些声音自己平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按动了按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全身都被机器改造过的男人，他的脸只剩下一半是血肉，另外一半是裸露的金属骨骼。
他的身体从脖子以下几乎全部是机械，透过透明的外壳甚至还能看见里面正在运转的齿轮。他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几个人自动给他让开了道。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沿着过道往下走，走到了高台正前方的那块空地上。
随后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背对着代理人。
“代理人殿下。”他缓缓开口，“我有一个问题，不是代表我个人，而是代表在场所有灵界居民。”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人制止他。那些刚才还在喧哗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神留下的宝物里究竟写了什么？为什么几百年过去，你始终不肯让我们看到哪怕一页？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疑问。”
他把双臂展开，做了一个囊括所有人的手势:“我相信不会有人反对吧？”
沉默……
整个万朝殿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几百双眼睛从各自的座位上注视着高台前方的空地，注视着那个站在代理人和所有人之间的男人。
华天转笔的手也停了，她微微眯起眼睛，歪了歪头。
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因为他的话正中靶心，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想知道答案。没有人不想知道神留下的天书里写了什么。
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猜测，他们唯一想要的回报只是一个答案。而现在，这个答案就在代理人手里，触手可及。
那个男人看到全场的沉默，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代理人。
代理人看着他，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的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在这个男人身高和体型的衬托下，坐在椅子上的她显得瘦小而单薄。
“神离开后将一切交付于我管理，第一指令为不得公开天书中记载的一切。强行违背指令，可能会招致神罚。”
她抬起眼睛，目光越过面前那个男人，扫过在场所有人。
“在座的各位，也要这样做吗？”
有几个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目光从代理人脸上移开，或者转头看旁边的人，似乎在等别人先开口。
可没有人站起来反对，也没有人站起来附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拾眠与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低头一看，那是关迹的手。
男孩的手很小，可力道却不小，把他往后拉了一点。然后关迹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拾眠与的兜帽边缘。
“如果她真的公开了天书里的内容，你就用未来的我给你的镜片，立刻离开这里。”
拾眠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关迹，那张比记忆中年轻得多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那你怎么办？”拾眠与没有去看那片镜片，而是直视着关迹的眼睛。
关迹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越过柱子，落在高台前方那个浑身机械的男人身上。
“我还有我该做的事。如果她那样做，这些早就活够的人会当场发疯。你跟我说的那个未来，就真的有可能会发生。”
那边的僵持还在继续，代理人只是又问了一遍：“诸位，确定要这样做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唯独那个男人往前又走了一步，迎着众人的目光往前走去。
此刻所有人也都沉默地将自己的想法交付于男人身上，希望他能带来不同的结局。
“代理人殿下，我们在灵界已经呆了数百年。我们的祖先来自何处，在座的各位或许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们早就离开了我们，去了没人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台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自能源危机开始以来，灵界就再也没有新生命降临过。可是，我们的人却在不断逝去。”
他把头转向在场的所有人，那双眼睛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那些半人半机器的身躯的人都在看着他。
“我们为了活下来，接受了神的改造。”男人伸手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一把将其扯开，扣子崩落在地。
露出他透明的胸膛，里面正在运转的机械心脏正接受着灵力的不断洗礼。心脏每跳动一下，周围管道里的灵力就会亮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把灵力与机器融合植入体内，承受排异反应带来的痛苦，有人熬过来了，有人没有。不少人因为灵力耗尽而死，也有人不堪忍受逃入下界，至今不知所踪。”
他松开衣服，抬起那只机械手臂，用手指指向代理人。
“现在，连神也消失了。要是我们再把主动权交在她手里……”他的手指在空中移了个方向，指向代理人那张平静的脸，“我们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能源危机没有解决，人口在减少，设备在老化。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的结局确实是死路一条。
“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男人放下手指，收回机械手臂垂在身侧。
“公开神离开前留下的天书，让我们知道真相，知道神到底去了哪里，知道能源危机到底还有没有解决的可能。”
“或者，找一个人来代替你。”
这句话一出来，拾眠与就从柱子后面认出了他是谁。不需要人介绍，不需要华天在旁边写注释。
这副咄咄逼人的态度，这种不留余地的语气，这种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做派，和那位记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是激进派的人，而且看周围那些人的反应，能在这种场合站出来说这种话，这人大概还是个领头的。
代理人的反应还是没有超出任何人的预料，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用那种重复了几百年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天书的内容受到神设下的封印保护，强行公开可能导致不可逆转的后果。神的去向……”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那个叫男人忽然跪在了她的面前。这画面和刚才他咄咄逼人的姿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跪下之后抬起头看着代理人，声音忽然变得恳求。
“代理人殿下，看在我们为灵界付出了几百年的份上，看在这些死去的同胞的份上。告诉我们真相，拜托了。”
拾眠与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到关迹脸上，男孩的表情依然平静，没有丝毫地意外。
就在拾眠与疑惑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周围几个一直没注意到他的边缘人物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站起来的白发男孩。
关迹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把身上的白色长衣拢了拢，用一只手推开座位前面的挡板，沿着过道缓缓往下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头看向还蹲在柱子旁边的拾眠与，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那手势的意思很明确，在叫他乖乖待在原地，别动。
拾眠与看着那人还想要说点什么，可关迹已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脚步不算太快，周围的人在看见那张脸时，都一个接一个地闭了嘴。
他缓缓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站定。他比男人矮了一大截，需要仰头才能完全看到对方的脸。
可谁都不觉得他在气势上矮了半分，那平静的眼睛注视着男人，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丝毫攻击性。
“闹够了没有？连万朝殿该有的秩序都忘了吗？”
男人低头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是很想看到这人在现在出面，毕竟虚露镜的身份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是神亲自制造的最后一个灵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神留在灵界的最后一道影子。和他起冲突，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最终只是收起了手臂的武器姿态，微微欠身。
“虚露镜大人。”他的语气收敛了几分，但没有站起来，“这是我们和代理人的事，还请您……”
“我没有要阻止你们的意思。”关迹打断了他。
“只是你这副聒噪的姿态，一点都不符合神离开时留下的规则。益朝会有益朝会的流程，万朝殿有万朝殿的规矩。你们要问，就按规矩来问。不是跪在地上逼宫，也不是一群人同时站起来喊口号。”
男人跪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显然不太服气，可又找不出反驳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准备站起来。
可关迹还没有说完。
“而且。”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男人更近了。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公开天书，那就应该先从在场所有人中选取灵力适应度偏强的代表前去查阅。”
“天书是神留下的绝密，自然也有神的封印。诸位应该都知道，灵力融合躯体之后会导致各种身体反应。”
“在灵界如果随意去触碰比自己灵力强的事物，很容易会产生灵压，引发灵力失调，后果是什么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些刚才还热血上头的人此刻都沉默了，有几个甚至默默坐了回去。
“破符。”关迹平静地看着他，质问道，“你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想过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