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黑泥中闭着眼睛,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黑泥吞没了他的胸口,吞没了他的肩膀,吞没了他那头花白的头发。
当最后一片衣角从黑泥表面消失时,那里只剩下一把短刀安静地躺在黑泥的边缘。
代理人始终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消失的位置,一言不发。
而此刻,人群中开始有人跟随着老人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从人群中走出,越过那些还在犹豫和恐惧的人,朝黑泥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在迈入黑泥之前最后看一眼这片他们住了几百年的土地。
他们的目光始终朝着前方,朝着那片正在蔓延的黑色海洋,朝着那个他们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的终点。
代理人此刻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核心程序正在报警,第一指令还在试图干扰她的抉择,不要让他们死去。
但她第一次没有听从指令,他无法让这些早就没有求生期望人再次回头,他们已经在千百年前为她回了一次头,但现在……
“为什么……”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茫然地注视着他们,“你们要这样……”
那些走到黑泥中的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义无反顾地继续往里走,直到黑泥将自身吞没,也不曾回过一次头。
代理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赴死,那些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丝的恐惧,这番景象直直地刺痛着她的心。
拾眠与站在她旁边,他与代理人一同看着那些赴死的背影,这一刻他倒是收敛了不少。
“人是由灵魂与记忆组成的生物。”他说,“他们的灵魂还在这里,但记忆早就被磨得残破不堪。”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代理人,代理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拾眠与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拾眠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些正在被黑泥吞噬的人影。
“我师傅曾经说过,生命逝去后灵魂会得以重生,再次来到这个世界。所以她让我们不要害怕生命的逝去。人死了不是真的死了,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代理人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向拾眠与,缓缓开口:“你师傅叫……穹苍?”
拾眠与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你师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拾眠与听后思索了片刻,随后原地不动,看向了一旁还在愣神的代理人。
“我师傅那个人嘛,总是有点老年痴呆的样子,明明修为那么高,还经常处理不好事。每次给弟子们布置任务,她能把安排忘得一干二净。但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她会给我们讲睡前故事,会带我们去外面玩。虽然作业布置得有点多,每次都让我抄书抄到手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不过还好我有小迹,平时都是他帮我写作业,他模仿我的笔迹特别像,连师傅都看不出来。”
代理人注视着前方,随口问了一句:“小迹?你和他关系很好?”
拾眠与转过头看着代理人,他轻笑了一下,随后无奈地点点头:“那当然,他和我关系可好了。”
代理人听后不再过问,前方黑泥还在不停蔓延,但走向黑泥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那些不想死的人依旧站在原地,始终没有上前一步。他们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只能低着头站在原地。
代理人抬起右手,机器鸟的翅膀完全展开,她回头对拾眠与和司谱说了一声“上来”,然后对周围的机器人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所有机器听令,继续维持灵力屏障,将剩余黑泥控制在第三封锁线以内。回收所有已经变成灵器的居民,编号登记后统一存放至万朝殿地下仓库。通知所有未受影响的居民返回住所,未经许可不得外出。以上指令,由我本人授权。”
机器人们整齐划一地应了一声,然后迅速分散执行指令。
代理人站在鸟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还站在原地的人,然后转过身去。
“虚露镜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问。
拾眠与已经翻上了鸟背,华天被司谱半拖半扛地也弄了上来,四个人挤在机器鸟宽大的背上。
拾眠与看着她,说道:“刚才我们离开金恩场时,几个主管道已经被破坏,黑泥一直在外漏。我用铁水暂时封了个补丁上去,但那东西应该撑不了太久。”
机器鸟振翅而起,载着四人朝金恩场的方向急速飞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华天散落的头发吹得在身后乱飞,她嫌弃地把头发往帽子里塞了又塞。
司谱紧握着剑柄,眼睛盯着前方。鸟背上的拾眠与忽然又开了口:“代理人阁下,刚才那些人……”
“我知道。”代理人打断了他。
拾眠与没有再说话,机器鸟在金恩场的平台上降落的时,拾眠与第一个从鸟背上跳了下去。他的脚刚落到平台的地板上,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平台上除了正在运转的机器人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小迹?”拾眠与往前走几步,目光迅速扫过平台的每一个角落。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旁边正在焊接管道的机器人,问道:“虚露镜在哪?”
小机器人被他拎着转过来,感应器在拾眠与脸上扫了一下,识别出他的身份之后停止了抗议。
它把焊接工具收回腹腔,然后用一只机械臂指了指平台的西侧。
“虚露镜大人现在正在主控制台,请你们……”话还没说完,拾眠与已经把它放回原位,转身朝西侧大步走去。
代理人跟在他身后,司谱扛着华天落地后也跟了上来,华天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被颠得直骂人。
他们顺着楼梯向下,来到走廊尽头的金属门前,应该就是这了,拾眠与推门走了进去。
控制室比外面的平台要小得多,四面的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屏,每一块屏幕上都在跳动着不同的数据。
管道的压力值,黑泥的流速,灵力屏障的覆盖范围,各个区域的安全等级都记录在案。而此刻正中央的操作台上,坐着的正是关迹。
“管道第三至第七段已经全部改变方向,接回金恩场主循环系统。”他没有回头,继续着手上的操作。
“金恩场外壁已经封锁,内部的黑泥被重新困在密封管道里,暂时不会再往外泄漏。外面残留的黑泥现在正在由机器分批回收,预计需要三到六个时辰才能完全清理干净。”
“……你们来了。”他转过身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苍白。额头上的汗迹还没干,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融为一体。
“既然已经到了,那我就先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你们,认真听。”
“黑泥吞噬过活人之后,内部蕴含的灵力浓度会上升好几个层级。我刚才用了灵力压缩块去吸引它们往回跑,但没有成功。它们在吞噬活人的过程中吸收了那些人体内的灵力和机械部件里的灵力残余,现在的结构比之前更加稳定,也更难分解。”
他从操作台前站起来,望向显示屏里的灵压数字,艰难地咬了下嘴。
“我去外面处理泄漏口残留的黑泥,裂缝又扩大了,必须手动压制。”
他朝门口走过来,经过代理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你们留在这里,注意管道压力值的变化,如果第七段管道的压力超过红色警戒线,就立刻手动阻断第七段的阀门,不能让黑泥逆流回金恩场核心区。”
说完他就准备离开,可还是被人喊住。
“虚露镜。”代理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刚才那些人……是我的错……”
“你没有阻止他们,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局。”关迹打断了她,走到门口的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把手搭在门框上,“我们无法干涉他们所有的选择,只能尽量去引导,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但现在我们必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那些还不想死的人,还需要我们。”
他迈出了门框,拾眠与转身朝操作台走去,走到司谱面前:“你留在这里,帮代理人盯着控制台。”
他顿了一下,又用扇子指了指还被司谱扛在背上的华天,“把她也看好了,如果华天又想搞事,你就……”
“用剑柄敲她脑袋。”拾眠与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那股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好嘞。”司谱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敢!”华天在司谱背上挣扎了一下,差点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拾眠与没有理会他们俩接下来的拌嘴,快步朝关迹的方向追了出去。
控制室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的瞬间,他正好看见关迹的白发在走廊拐角处闪了一下。
他小跑着跟上去,在拐角处差点和关迹撞了个满怀。关迹摸了下自己的头,没有抬头都能知道追上来的是谁。
“你来做什么?”他理了下头,继续往前踏上楼梯,“你应该待在控制室里。”
拾眠与跟在他身后,略带抱歉地笑了笑,嘴角挂着那个甩不掉的笑意:“我自然是来帮忙的。”
关迹踏上顶层,眼前的景象和刚才他们离开时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被炸出来的大洞还在,但补丁边缘已经出现了好几条新的裂缝,黑泥正从那些裂缝里往外渗。
平台上的空气比下面重了不少,黑泥腐败的甜味和金属高温熔化的焦味搅在一起,叫人呼吸不得。
关迹走到裂缝前面,转过身看向拾眠与:“你该回去了。”
关迹看向脚边的黑泥,随后撇了一眼拾眠与:“回到你应该在的时间,这里再过不久就会被黑泥完全覆盖,所有人都会死。”
拾眠与听后,突然愣住了。嘴角的笑意猛地收回,眼神冷厉地注视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还要低不少,“你看了天书?”
关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将右手摊开。一道柔和的灵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光芒散开之后,虚露镜的本体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把镜子握在手里,随后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了拾眠与交给他的镜片。他把镜片托在掌心里,递到拾眠与面前。
“是你的镜片告诉我的。”关迹将镜片塞回拾眠与手中,“不信你可以问问。”
拾眠与低头看着那片镜片,一时有点恍惚。拾眠与接过镜片,将它托在自己的掌心里,注入了一丝极细的灵力。
镜片刚开始什么反应都没有,拾眠与见状又注入了一丝灵力,试图触碰镜片内部那股熟悉的灵力频率。就在他的灵力触碰到镜片核心的瞬间,镜片突然从他掌心里浮了起来。
它悬在半空中,射出一束光。那束光打在拾眠与面前的空气中,展开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重新浮现出了画面,画面中金恩场在爆炸的瞬间,黑泥从管道中喷涌而出。然后画面快速推进,推进到几个时辰之后,黑泥完全失控覆盖了整个灵界,所有的人在前往下界的路上变成了灵器,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光幕消失,镜片重新落回拾眠与的掌心里。拾眠与握着镜片呆愣了几秒,那些奇怪的景象突然冲入他的大脑。
自己突然拥有了一段不存在的记忆,而且那些记忆还很……他摇了摇头,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当他抬起头看见关迹时,才发现他已经不在这了。
关迹握着虚露镜,转过身朝黑泥蔓延的方向走去。黑泥在他的脚底来回翻涌了几下,随后乖顺地从他脚边绕开。
“等等!”拾眠与往前迈了一大步,整个人就要冲过去。
“我没事。”关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还在往外渗黑泥的洞口正前方,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虚露镜,灵力从镜面上涌出,光芒扩散开来铺向周围的黑泥,覆盖了整个顶层的地板。
那些黑泥在被光芒触碰到的瞬间,只来得及挣扎一下,便又被光芒吞噬。光芒一层一层地叠加在黑泥之上,那些黑泥在光芒的包裹下开始不可逆地朝着镜面的方向流动。
黑泥化作极细的丝线,一条一条地从地面上剥离,在空中盘旋着汇入镜面之中。
拾眠与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这一幕,扇子在他手里被攥得发紧。
关迹是由灵力与污秽融合诞生的产物,既然是同根同源,那虚露镜自然拥有承受和融合黑泥的能力。
但融合和吸收是两回事,关迹现在做的是把黑泥直接吸入自己的本源灵器里。
虚露镜是他的本体,他每一次用虚露镜吸收黑泥,都等于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消化整个灵界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污秽。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想起了华天在天书前说过的那些话,现在看来那所谓的神说不定真的赌对了。
小迹确实是那种死脑筋的人,让他去做,他就真的会去。
拾眠与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踩在黑泥蔓延过的地板上,鞋底传来黏稠的触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上忙,自己来得时间太晚了,一切早已注定。他改变不了什么,但小迹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个时间线?
就在这时,他掌心里的镜片亮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从镜片深处苏醒,那股灵力从镜片中散发而出,钻入了拾眠与的掌心。
镜片从他手里浮起,悬在半空中,拾眠与猛地低头看向那片镜片。镜片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朝关迹的方向飞了过去。
它在关迹身侧停住,悬在半空中。拾眠与站在平台边缘,正想开口喊一声,那镜片突然炸开了一道光。
光芒迅速膨胀,将关迹整个人笼罩了进去。拾眠与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但那些光穿透了他的手指,一直照进了意识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