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声音突然消失,一切归于死寂。拾眠与缓缓睁开眼睛,他还在金恩场的顶层平台上。
但又不完全是一模一样,就在他准备查看时,才注意到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泛着光的人影。
在黑泥蔓延最深的那片区域里,站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比关迹要高一些,肩膀更宽一些,但站立的姿势和关迹一模一样。
黑色的长发垂到了腰际,在黑泥泛起的暗光中微微飘动着,直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拾眠与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瞬。
那张脸和关迹太像了,是他熟悉的关迹,未来的他……
“你该走了。”那个身影突然开口,“这里发生的命运早已注定,不是你能随便更改的。现在回去还不晚,他们还在等你回去。”
他顿了一下,语气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看向拾眠与:“师兄,该回去了。”
拾眠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不自觉地往前伸去,想要抓住些什么:“小迹?”
但那个身影没有再给他回应的机会,一阵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吹过那个身影,他的轮廓开始松动,从头到脚,整个人在风中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光粒,然后被风吹散。
光芒收回镜中,所有的声音同时涌来,拾眠与猛地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镜片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没发生。
他抬起头看向关迹,他仍然站在黑泥蔓延的核心区域,眼睛紧闭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刚才那个片刻的静止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拾眠与低头看着掌心的镜片。镜片里映着他自己的脸,脸色不算好看。
然后他猛地攥紧了镜片,手指收紧的力道让镜片的边缘嵌进了他的手中。
“小迹!”他朝黑泥中央喊了一声,“天书在哪!”
关迹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泥从他脚边绕开的节奏因为他的分神而波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拾眠与,因为灵力消耗太大而略微失焦,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在拾眠与脸上:“你找天书作甚?”
“我可能有办法了。”拾眠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黑泥蔓延的边界处停下,把手掌摊开给关迹看那片镜片。
“这镜片刚才给我看了点东西,那就是你看见的未来对吧。我想,现在我需要天书来确认一件事。”
关迹看着他,一直没有任何回应。这句话在以往的轮回中从未出现过,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毕竟未来的自己都能动手脚,重新现身于此,现在这问题也没什么奇怪的。
关迹伸出另一只手,手掌翻转过来,一面极小的镜子虚影在他掌心里浮现又消失。一本厚重的书从虚影中落下,出现在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天书,然后随手将它丢了过去。天书在空中翻了半圈,稳稳地落进了拾眠与的怀里。
“你确定要看那东西?”关迹疑惑地问道。
拾眠与接住天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着急忙慌地翻开了书。
书页在他的指尖下哗啦啦地翻过,他的目光飞速地扫过那些文字,然后他突然停住,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果然。”他抬起头,把翻开的天书举给关迹看。
但关迹离他太远了,根本看不清书页上的内容,“天书和之前那些书一样,给我一点时间试试看。”
关迹看着这样的拾眠与,他不好让这个人失望,而且他隐约觉得拾眠与不是在逞强。
于是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虚露镜上。
“注意时间。”他平静地说道,“我不一定能撑那么久。”
“好!”拾眠与盘腿坐在了平台边缘没被黑泥污染的石板上,天书摊开在膝盖上,一只手按在书页上,另一只手催动了灵力。
灵力从他指尖涌出,细密的光丝从天书的封面上渗透进去,随着他灵力的释放。
天书里记载的一切开始通过灵力的连接涌入他的意识,他沉入了意识的海洋。
亲眼见证了所有的一切,灵界的起源,金恩场的设计图纸,神的决策会议记录,黑泥的成分分析,虚露镜的制造过程,全部的信息在同一时刻涌进他的脑海。
他扶住了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那些信息在他的意识里膨胀,他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往下翻。
一页又一页,他看到了神第一次发现黑泥失控时的惊慌,看到了研究员们在被吞噬前最后的记录,看到了代理人在玻璃罩里睁开眼睛的第一帧画面,看到了那个白发少年在大会的角落里茫然地抬着头。
他看到了关迹口中无数个轮回,每一个轮回的起点都是一样的,但每一个轮回的细节都有微妙的差别。
在某一个轮回里,破符没有死在万朝殿,而是死在了金恩场的管道旁边。在另一个轮回里,万画里在翻看天书之前就被黑泥吞没了。
在其中一个轮回里,华天没有炸金恩场,而是选择了公开天书,导致灵界全体机械化。而他自己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天书之中。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今天的到来。
沃云山门主拾眠与,因虚露镜残片的穿越之力来到灵界,于金恩场爆炸后参与协助黑泥的回收与灵界居民的救援。
而他的结局,天书上只写了一行字:
拾眠与于黑泥泄漏事件后,先众人一步逃离灵界,返回下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息,嘴角勾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原来他的到来也是早就被写好的。
他在万朝殿门口等关迹,他帮关迹封管道,他去街道上帮代理人解围,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全都在天书的计划之内。
他不是变量,他已是定数。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翻,可下一页居然是空白的。他疑惑地把书页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然后他又翻了一页,字又出现了。天书将前面所有的内容又重新写了一遍,神来到灵界,金恩场的建造,虚露镜的诞生,黑泥的失控。
轮回的开始,所有的内容一模一样,但他看到自己的结局那一行时,字居然变了。
拾眠与于黑泥泄漏事件中,尝试以自身灵力封堵金恩场主管道,失败后死于管道爆炸。
他把这页翻过去,翻过去又是一页空白,空白之后又是从头开始的内容。
再翻一次,这次是拾眠与于万朝殿顶层劝说化天解时,想要将天书带去其他时间线出现意外,死于时空穿梭。
再翻,这次是拾眠与于代理人遇袭时出手相助,被黑泥吞噬,死前以灵力将司谱送出灵界。
再翻!再翻!再翻!
不同的结局,同样的过程。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的死亡方式,除此之外灵界的毁灭始终不变,关迹的结局始终不变,所有人的命运始终不变。
他的手指已经翻得发麻了,但他还是没有停下。他不知道翻了多少页,几百页还是几千页,直到天书再也翻不动时,才停下。
最后一页上正写着:
拾眠与翻看天书至此,见无数轮回,无一例外,灵界皆毁,于是产生了疑问。
这世间的一切,是否都只是天书的推演,而他们从未真正存在过。
他盯着那行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天书的纸页上。然后那滴汗被纸吸收了,纸面上出现了新的字,天书正在当着他的面,自动记载他此刻的反应。
拾眠与此刻对天书产生了疑问,他不禁思考起来,身边的一切是否都只是这本书的推演,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的手指猛地从天书上弹开,脑袋里那些被强行灌入的信息还在膨胀,天书里几千页的内容在他的意识里横冲直撞,每一个轮回里他的不同死法在他的记忆里反复回放。
他扶住头,手指死死地按在太阳穴上,指甲在皮肤上掐出了几道印。呼吸急促而混乱,他咬着牙把自己的意识从那些信息洪流中拽了出来。
然后他猛地合上了天书,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视线重新聚焦在天书的封面上。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此刻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他还有机会……
这本天书有两个漏洞,他在这几千页的轮回记录里注意到的,有两个不对劲的地方。
现在这条时间线本来应该是轮回中的一个,但他看到了别的轮回里从未出现过的东西,那片镜片里关迹的残影就是其中之一。
未来的关迹把自己的灵魂碎片封存在镜片里,再通过某种方式让镜片跨越时间线来到他手中,这本身就是轮回之外的变量。
还有就是天书本身,这本书记载了灵界的一切,但它里面独独没有关于自己的记载。
它是什么时候被制造的?被谁制造的?为什么一本通晓一切的书,在每一页上唯独不写自己?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因为盘坐太久而有些发软。他把天书夹在腋下,镜片握在掌心里,朝关迹的方向走了过去。
“小迹。”他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沙哑不少,“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务必要告诉我知道的一切。”
关迹睁开了眼睛,在维持灵力输出的同时侧过头来,看着拾眠与,然后点了点头。
拾眠与举起天书:“这本天书,也是神制造的灵器吗?”
关迹听后摇了摇头:“不是。天书是神来到灵界时所得,那时候灵界还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空间。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
拾眠与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没有让他意外。他把天书放到一边,然后举起了那片镜片。
“这片镜片里有你的灵力,是未来的你留下的,对吧。”
关迹沉默了,黑泥此刻在他脚边又往前涌了几分,他不得不重新调整灵力输出才把黑泥压回去。
“……是。”他终于承认了。
“小迹,你说过虚露镜有穿越时间的能力,但每片虚露镜的灵力只能支撑起一次完整的穿越。”拾眠与把镜片握在掌心里,“我身上这片,应该还能再用一次,对吧。”
关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直接看向拾眠与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担忧地望向这人:“你要做什么。”
拾眠与握紧了镜片,他看着关迹:“你能把我送到我要去的时间线吗?”
“他不会希望你去的。”
拾眠与低下头笑了一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他惯常的笑容,那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还真是……
“所以我这不就在问他吗?”拾眠与把镜片举起来,“小迹,你愿意帮我吗?”
关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应该拒绝的。这人完全可以听自己的话回到自己本来的时间,回到沃云山,回到他师傅身边,回到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身边。
这才是正常的做法,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但拾眠与不是聪明人。关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拒绝。
“相信我。”拾眠与抢在他前面说出了这两个字,坚定地说道,“师兄一定会成功的。”
关迹沉默了很久,他偏过头看向周围那些仍然没有退去的黑泥与拾眠与脸上的笑容,做出了决定。
“你想要去什么时间。”他问。
拾眠与的眼神亮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欢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已经在喉咙里准备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要去神刚来到灵界的时间。”
关迹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沉了一下:“你要是去了那条时间线,就再也回不来了。未来的我只给你留下了两次机会,一次让你过来,一次让你回去。”
他顿了顿,咬着牙说道:“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同伴吗?他们接下来的日子要一直承受着失去同伴的痛苦,沃云山也会失去门主。你以前不是立志要将沃云山发扬光大吗?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小迹在用自己的方式挽留他,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他还是那个小迹,连挽留人的方式都这么绕弯子。
“小迹果然还是小迹。”他把天书从腋下拿起来,“知道用什么来框我。”
他看着那张因为灵力消耗而苍白的脸,做出了个关迹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把天书拿起,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书封贴着他心脏的位置:“我有一个方法,只不过风险可能会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