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迹的手在虚露镜上松了一下,黑泥趁机从边缘的缝隙里涌出来,但他没有去管。
“什么方法。”他低着头不敢去看这人,“等等,你该不会是想……”
拾眠与把天书从心口拿开,收入袖中,随后从平台边缘站了起来。
“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是过去,同时也是未来。”他把镜片握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朝黑泥蔓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我要先回到关迹死去的时间。”
关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握着虚露镜的手在发抖。
他张开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在他愣神时,拾眠与已经迈进了黑泥里。
黑泥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立刻开始侵蚀他的衣袍。
但因为此刻关迹正在用虚露镜吸收黑泥,周围的黑泥灵压降低了不少,侵蚀的速度并不快,只是缓慢地爬上他的腿。
他一步一步地朝关迹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黑泥里,他走到关迹面前停了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关迹手里的虚露镜还在涌出光芒,黑泥还在被吸收入镜中,但此刻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拾眠与伸出手,拿起关迹那只没有握着虚露镜的手。关迹的手很凉,因为灵力消耗太大,体温已经维持不住。
拾眠与把他的手托在自己的掌心里,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吻很轻,但他看见了拾眠与低下的头,看见他的嘴在自己手背上停留的那一瞬,关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止了运转,几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冷漠和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周围的黑泥因为他的情绪剧烈波动而失去了控制,几股黑泥从光芒的边缘挣脱出来,吸收的力度也有所下降。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拾眠与把他的手放下来,抬起头。他脸上还是挂着那个笑容,但这次他的眼角是湿的,可他始终没有流下眼泪。
他把关迹的手轻轻放回自己的身侧,然后伸手理了一下关迹散落在肩膀上的白发,指尖在他的发尾上停留了一瞬。
“就当是我的回礼。”他温柔地对他说道,“下次可要注意安全。”
关迹的嘴颤了颤,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侧微微蜷起来又松开。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我、我……”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几百年了,他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拾眠与看着他说不出话的样子,眼底的光又闪了一下。他伸出手,再一次摸了摸关迹的头。
但这一次他的手停留的时间更长了,关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自己的头顶传下来,沿着头皮一直传到心里。
“拜托了,小迹。”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握紧镜片,站直了身体,“送我回去吧。”
关迹低着头,白发遮住了脸,看不清现在的表情。过了很久,他还是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冷淡在这时居然变得犹豫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确定?”
“我确定。”
关迹低下头,右手握着虚露镜。镜面上,黑泥还在被吸入镜中,但他却把吸收的强度降了下来。
光芒从扩张转为收缩,从漫无边际的光网退回到他周身,黑泥失去了压制之后开始在平台边缘重新蔓延。他把虚露镜举起来,镜面朝向拾眠与。
“把你的灵力注入镜中。”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低着头不去看他。
“虚露镜的穿越能力需要两股灵力同时作用,一股是我的,一股是被穿越者自身的。接下来我会用虚露镜定位你要去的时间线,你只需要把你所有的灵力注入镜片里,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拾眠与低头看着那片镜片,然后催动了体内的灵力。灵力从他的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一路流到指尖,注入镜片之中。
镜片重新亮了起来,发出比之前更亮的光芒,关迹看着那片光幕,忽然又开了口。
“以前也有不少人使用过这份能力,他们跟你一样,觉得只要回到过去就能改变一切。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成功挽回任何东西,反而招致了更多的悲剧。”
“所以这份能力后来被神写进了限制,如果被穿越者本人心里不坚定,在最后一刻反悔,穿越就不会发生,这份力量因为多了限制,平时不能随便使用,一旦使用就必定会使用到自身的灵魂碎片。”
他抬起头看着拾眠与的眼睛:“你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虚露镜的光芒已经将两人完全笼罩了,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黑泥的翻涌声被隔绝在光芒之外,管道的警报声变得遥远而失真。
拾眠与站在光的中心,衣袍被灵力掀起的气流吹得作响。他伸出手,指尖挑起了关迹散落在耳侧的一缕白发,把它轻轻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关迹的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我不会后悔。”他的声音被光芒包裹着,温柔地将关迹的头抬起,看着这人的脸。
“倒是你,记得不要太勉强,万事小心。不然我会担心的,到时候你出了什么差错,我又该怎么给他们交代……”
关迹愣住了,他看着拾眠与站在自己面前,他被光包裹着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那温柔的笑容顿时被光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粒冲入镜中。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拾眠与的方向抓去。
“拾——”
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叫拾眠与还是叫师兄。当他的手穿过那片光粒时,什么都没有抓到。
拾眠与已经变成了点点星光,从他指尖的缝隙里飘散出去,融入了虚露镜的光芒之中。
顶层平台上恢复了安静。黑泥还在蔓延,管道的警报还在响,机器人在远处的走廊里还在忙着焊接管道。
但关迹站在那里,右手举着虚露镜,左手还保持着那个前伸的姿势。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缩了一下,试图攥住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但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两个字在空旷的顶层平台上回荡着,最后被黑泥翻涌的声响吞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因为灵力消耗而泛白的皮肤。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
他知道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大家都在努力,自己也不能拖后腿。他回过神来,重新闭上眼睛,举起虚露镜。
光芒再次涌出,黑泥被重新压制回镜面之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手背上那个被拾眠与吻过的位置,被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关迹站在平台边缘,虚露镜的镜面上光纹一圈接一圈地出现,那些化作细丝的黑泥源源不断地汇入镜面之中。
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灵力的输出持续了太久,现在的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腕,原本的酸痛感也逐渐麻木。
他半睁着眼,目光从镜面上移开,落在前方还在往外渗黑泥的管道裂口上。那个被拾眠与用铁水补过的补丁边缘又裂开了好几道新口子,黑泥从那些口子里挤出来。
他已经吸收了将近半个时辰,按以往的经验,这个量的黑泥足够让虚露镜的灵力饱和至少三次,但此刻他掌心里的镜子没有饱和的迹象。
不管他吸收了多少,管道里涌出来的黑泥始终不变,原本还以为这次也会和以往一样。
自从他见过那镜片里自己的回忆,每一次轮回的最后他都会站在这个位置上,用自己的力量去吞纳那些永远吞不完的污秽,然后看着灵界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被黑色覆盖。
从来没有例外,一次也没有……除了现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镜子,镜面上映出他苍白的脸,眼角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是被刚才黑泥失控时的灵力余波割出来的。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那张几百年来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嘴唇动了一下。
“你……”他平静地看着自己说道,“真是个傻子。”
风从管道裂口灌进来,看着周围逐渐膨胀的黑泥,他就知道原本的回收计划完成了。控制室那边已经将管道全部回收,尽量把所有的黑泥困在这里,让他来吸收。
而现在这越来越多的黑泥,不就是在告诉他管道已经全部收回了吗?
他看向那边的监控,隔着仪器看出控制室里的人喊道:“黑泥已经全部汇聚,把平台上的窗户全部关闭,打开警报。”
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就如他所料,成功地开始了,周围的窗户一瞬间不日关上,整个空间里顿时漆黑一片,随后灯光亮起,将一切再次照亮。
“把焚化炉里的火种投入黑泥中,再启动周围的冷却系统。”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下,进行着。
看着面前的一切,他只是深呼吸一口,没有再说下去。既然那个傻子都敢拼一次,自己何尝不可?
而此刻,那个被他骂作傻子的人,正在时空的夹缝里穿梭。拾眠与紧紧握着掌心里的镜片,灵力的光芒从镜片里涌出来,包裹住他的全身。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上一次也是这样的失重感。但这次却比以前要好不少,他保持住身体的意识,拼命想着自己要去的目的地。
他把眼睛闭上,在光芒中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他离开的时间,回到关迹还在的地方。
不久光散了,失重感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脚踩实地的触感。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裹挟着冰晶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起袖子挡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望无际的冰原。
他成功了……
白茫茫的一片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天空中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一样。
远处的山峰被冰雪覆盖,山脊上隐约能看到几道被灵力炸开的裂口,冰原上散落着碎石和断裂的冰柱,地面上到处都是焦痕和深坑,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拾眠与放下袖子,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抬头看向天空,头顶正上方一道巨大的裂缝横贯天际。
裂缝内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就是天裂,他认得这道裂缝。
这时的他应该正骑着那头怪物用尽全力和它一起冲入天裂才对,那是他来到这里之前不久发生的事。
他猛地抬头朝天裂的方向看去,天裂的正下方,一个身影正骑在一头巨大的怪物背上。
那头怪物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体型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正在拼命地朝天裂的方向挣扎。
而骑在它背上的那个人穿着他再熟悉不过,那人的头发在狂风中乱成一团,正是他自己,过去的拾眠与。
此刻的拾眠与站在冰原上,看着天空中的另一个自己,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他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过去的他会把怪物成功送入天裂,然后在怪物被裂缝吞没的瞬间从怪物背上坠落下来。而关迹会在千钧一发之际用灵力制造出冰盾,替他缓冲坠落的力量,让他不至于摔死。
他当时是硬撑着爬起来的,一瘸一拐地朝着关迹所在的方位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想到这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自己现在站的位置。
脚下这片冰原比其他地方稍微低洼一些,地面上有几道很深的裂痕,没错,这里就是他当时落地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还在与怪物搏斗的过去的自己,时间不多了。他忽然盘腿坐在了冰面上,坚定地伸出右手。
灵力从指尖涌出,他用牙齿咬住左手袖口往上一扯,露出小臂,然后用那股灵力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果然只看了一眼……”他咬着牙,用沾血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小声嘟囔,“是有点难学会啊。”
他画的阵法歪歪扭扭的,边缘的线条有的粗有的细,有几个拐角还画错了又被他用手指抹掉重新补上。
这个术法他不可能会忘记,他在天书里看见了这种能将灵魂与□□强制绑定的术法——控缚,这个让小迹无比痛苦,又同时给予了他们希望的术法。
终于术法成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因为术法导致的蓝色细纹已经从胸口蔓延出来,沿着锁骨爬上肩膀。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控缚完成之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和□□被一股力量紧紧地捆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说不上疼,但极其陌生,每动一下都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里流转。
他扶着冰面站起来,膝盖打了个弯,又被他硬生生绷直了。身上的蓝色细纹在衣袍下若隐若现,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法术成功后抬头看向天空。
时机刚刚好,天空中的那个拾眠与已经把怪物推进了天裂。怪物的尾巴消失在裂缝的瞬间,过去的拾眠与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从高空中直直地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