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眠与在时空隧道中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攥着那片镜片。隧道里的失重感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抓着他的身体来回甩动。
他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默念着同一个坐标,他要回去的时间线,真正属于他的时间。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光芒猛地在眼前炸开,拾眠与本能地用手挡住眼前,可突如其来的推背感将他整个人从隧道里吐了出去。
他的脚踩到了实地,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疼疼疼!嘶——”拾眠与揉着后脑勺从时空穿越的眩晕中缓过来,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眼前则是一片山清水秀的美景,山坡上错落着几十栋木质屋子,屋前屋后种着成片的桃树和竹子。
桃花正是花期末尾,花瓣被山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粉色的细雨,落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
山腰处有一条石阶小径蜿蜒而下,小径两侧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远处的山谷里能隐约看到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溪边弯腰捡着什么,笑声顺着山谷飘入他的耳边。
空气里有着柴火燃烧的淡淡烟味混着桃花的香气,不知哪家的狗在叫,叫声从山脚下一路传上来,又被山风吹散了。
这美好的一切,搞得拾眠与一阵愣神,这是黎国才会有的景象,他成功回来了?
现在的景象怎么看都是黎国才会有的,据拾眠与猜测,应该是天裂后黎国花了无数财力物力去修缮被毁的建筑。
拾眠与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睛。他不敢立刻确定这就是他所在的那条时间线,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丢到莫名其妙的时间节点了。
现在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反而让他有点不敢信了,就像一个做了太久噩梦的人突然醒来,总要花好一会儿才能确认自己真的醒了。
他把断潮剑从储物戒里拿出,握住剑在手里,沿着山路往下走去。断潮剑上的灵力所剩不多,另一把剑被他留给了那条时间线的关迹,现在他必须尽量保存实力,能不走空路就不走。
山路两侧的桃树正落着花瓣,有几片刚好落在了他的身上。拾眠与伸手从肩上拈下一片花瓣,指尖感受到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柔软触感。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现在的一切真的是一点也不真实,不知道关迹现在怎么样了……
此刻的山路上有不少人在赶集,有背着竹篓下山卖货的商贩,有挑着水桶上山浇菜的农妇,有牵着孩子的手在路边歇脚的老妇人。
还有一群半大的少年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人手里还举着一个用竹子编成的蚱蜢。
拾眠与看着那群少年从他身边跑过,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活生生的人了。
就在他还在看周围的景象时,一道声音打破了一切。
“门主!”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年轻而响亮。拾眠与疑惑地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少年正从山路下方朝自己跑来。
那孩子跑得气喘吁吁,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布包的带子在他跑动的时候一颠一颠地拍打着他的腰侧。
他跑到拾眠与面前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山上那些正在盛放的野花。
拾眠与愣了一下,眼前这张脸确实有点眼熟,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点稚气,下巴上冒了几颗青春痘,个头已经蹿得挺高了,但肩膀还没长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正在拔节的竹子。
他眯着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来了,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是……赵小七?周老那边的问题儿童,你怎么在这?”
赵小七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耳根微微泛红:“这不最近放假了吗?我就回老家看看。话说门主你怎么也在这?你也是来龙骨崖玩的吗?要不要我给你当向导?”
“我对这一带可熟了,每一条山路我都走过,连山后头那个隐秘的瀑布我都知道怎么走,就是那个瀑布,夏天的时候水特别凉,我小时候经常跟我哥去那底下游泳……”
“等等等等,一个一个问。”拾眠与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想笑,伸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在这?这是你老家?”
“对!”赵小七用力点头,转身指向山腰上一栋冒着炊烟的木屋,“那就是我家。我爹今天蒸了米糕,我娘让我下山来买红糖,门主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米糕的大小和蘸红糖的动作,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夸张的圆圈。
拾眠与看着他那副样子,脑子里在迅速地做着判断。他现在所在的这个时间线上,天裂已经过去了,赵小七还活着,还能放假回老家,说明黎国确实挺过了那场浩劫。
但这是他的时间线吗?他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你现在这个时候放假回老家,打报告了吗?”他故意用门主的口吻问了一句,表情也立马板正起来。
赵小七果然没听出异样,而且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句话似的,笑着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脸上的表情像献宝一样。
“打了打了!门主你看这不就是嘛,自从上次天裂后,黎国花了不少财力物力去修缮,这么久了总算是快大功告成了。前不久大皇子还发话让大家好好休息,全民放假三天!所以我就回来了。你看你看,请假单上有签字的。”
“天裂都过去四个月了,早该给我们放放假了!”赵小七开心地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请假单不都是门主审批的吗?怎么现在门主又要来查自己的?但这人也是大大咧咧,懒得去管这些,就当是门主负责吧!
他把请假单往拾眠与手里塞,动作快得像是生怕拾眠与不接。拾眠与接过那张纸展开,请假单上的字迹工整而清秀,在“批准人”一栏里签着“拾眠与”三个字。
他看着那三个字,眉头挑了一下。这个笔迹他太熟悉了,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收笔处还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小钩。
这不是他签的,是永吟岚代签的。永吟岚模仿他的笔迹已经模仿到了连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的程度,但那个小钩还是暴露了。
拾眠与重新把请假单折好递还给赵小七,脸上的笑意不变,甚至还多了一点随意的调侃。
“有单子就行。对了,你这老家叫什么名字?我御剑来此处,见这里风景不错,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刚才走山路的时候还在想,这地方要是没名字就可惜了。”
赵小七接过请假单,小心翼翼地塞回布包里,还用手在包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好了,然后往山腰方向一指:“这里是春繁宫附近的龙骨崖,好多人都爱来这儿旅游呢!”
“山里头还有个池塘,传说池塘里有以前创世神留下的通天梯的一部分,但据说通天梯被制造的那一刻就毁了,现在只剩几根柱子立在水底下,天晴的时候从水面上能看到影子,可好看了。”
他越说越兴奋,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准备递给拾眠与,“门主,我这儿还有那边的门票,你要不要?原价五文钱一张,但我是本地人,有折扣,三文就够!不不不,门主你的话我直接送你一张!不要钱!”
拾眠与看着那叠被手汗浸得发皱的门票,伸手推了回去,手掌在赵小七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谢谢,等后面我来调研这里的情况,再来找你买票,到时候你给我算便宜点就行。”
赵小七“哦”了一声,有点遗憾地把门票重新收好,但很快又恢复了精神。
正在这时,山腰上那栋木屋里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喊声。
“小七!快回来吃饭,等一下还要去摘竹子呢——”
喊话的是好几个不同的声音,有男有女,有的声线粗犷有的还很稚嫩,最小的那个声音听起来大概只有五六岁。
赵小七连忙转过身朝山上喊了一声:“来啦!等一下,我碰到我们门派的门主了!”然后转回来朝拾眠与歉意地笑了笑,脚尖已经开始往山上的方向转了。
拾眠与看着山腰上那栋木屋里从窗户探出来的几个脑袋,有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有挽着袖子的少年,有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赵小七的爹,锅铲上还冒着热气。
一家人齐齐地往山下看,好奇地打量着和赵小七站在一起的陌生人,那个小女孩还朝他挥了挥手。
拾眠与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家关系真好,那旁边六个在干活都是你的哥哥姐姐?”
赵小七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净的牙齿:“是!我是家里第七个孩子,所以我爹才会给我取名叫小七。我娘说我小时候特别爱哭,我六个哥哥姐姐轮流哄都哄不住,最后还是我爹用竹子编了个蚂蚱我才不哭了。那个蚂蚱我还留着呢,就放在我枕头底下,编得可好了,腿还会弹。”
拾眠与的笑容在脸上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断潮剑的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这样啊……对了。”
拾眠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依旧是闲聊式的随意:“你刚才说你的名字是你爹取的?”
赵小七眨了眨眼,不明白门主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今天门主怎么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先是问老家叫什么,又问家里几口人,现在又问名字是谁取的。
“是啊,怎么了,门主?我爹说我们家七个孩子的名字都是他和娘一起商量着取的,翻了好几天的书呢。我大哥叫麦收,因为他出生那天正好是收麦子;我二姐叫荷月,因为生在六月荷花开的时节;我三姐叫……”
“等等。”拾眠与打断了他正在掰手指的动作,脸上那个笑容还挂着,但赵小七觉得门主的表情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你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说给我听听。”
赵小七虽然觉得门主今天确实有点奇怪,平时门主在山上可没这么爱聊天,更不会对一个小弟子的家庭情况这么感兴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六个哥哥姐姐的名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每个人的名字都不相同,连姓氏都不一样,有的跟父姓,有的跟母姓,有的是祖母取的,有的是外祖父取的。
大哥叫“麦收”,因为出生那天正好是收麦子。二姐叫“荷月”,因为出生在六月荷花开的时节。三姐叫“雪晴”,因为生她的那天下了三天的大雪刚好放晴。四哥叫“鹿鸣”,是村里先生给起的。
说到这个的时候赵小七还得意地加了一句:“我四哥的名字最好听,先生说他以后能当状元!”
五哥叫“石生”,因为生在山路上,差点掉进石头缝里。六姐叫“莺儿”,因为生下来哭声特别响亮,把院子里的黄莺都惊飞了。
他说得兴致勃勃,手指掰得啪啪响,完全没有注意到拾眠与脸上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
拾眠与听完了所有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挂上笑容,伸手拍了拍赵小七的肩膀。
“你们家真有意思,取名都这么讲究。好好放假,我就不打扰你们家人团聚了。快回去吧,你爹的锅铲都快凉了,你娘的红糖还等着你呢。”
“那门主现在要去?”赵小七还想说什么。
“我还有事要忙。”拾眠与已经把断潮剑往空中一抛,剑身悬停在他脚边,他踩上剑背,转头朝赵小七扬了扬下巴,“假期愉快,米糕多吃几块。”
“一定!”赵小七用力挥手,整个人蹦了起来,“门主也愉快!下次来龙骨崖我请你去池塘看通天梯的柱子!还有我家的米糕!给你留最大的那块!”
拾眠与笑了一声,催动断潮剑御剑升空。风重新灌进他的袖口,把那些还黏在他衣袍上的桃花瓣吹落,花瓣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山路上一个正在仰头看他的少年脚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小七越来越小的身影,那个少年还在原地蹦着朝他挥手,还真是活泼。
拾眠与把目光收回,看向前方,脸上的笑容在确认赵小七看不到之后慢慢收起。
赵小七的名字是他爹取的,麦收、荷月、雪晴、鹿鸣、石生、莺儿……每一个名字都来历清晰,每一个来历都和神的赐福无关。
这就是天书被毁之后造成的改变吗?原本所有人的名字都是神的赐福,按照原本的想法来说,应该是神在灵界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入天书之后,那些名字才随着时间线的流转逐渐渗透到下界的历史中。
但现在天书已毁,神赐之名的记录彻底消失,这些人名自然就变成了由父母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