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名字本身并没有变,赵小七还是赵小七,他的哥哥姐姐还是那些名字,变的只是一个来源。
历史自动弥合了天书留下的缺口,用另一种合理的方式把所有人的名字重新安放了回去。
他亲眼看到了天书被毁之后时间线的自我修复,它从来不用天崩地裂似的重启来偏移因果。
想要让河改道,只需要加上一颗小石子便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水面上的倒影还是原来的样子。
拾眠与站在剑上尽量避开主城的方向,他可不想在那边又因为超速被扣下,现在他要回去确认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断潮剑载着他绕了一个大圈,从春繁宫外围的山脉上空掠过,从高处能清楚地看到下方那些经过天裂摧残又重新修缮的建筑。
黎国主城的城墙曾经在天裂中被震塌了一段,现在已经重新垒好了。城墙上还搭着几排脚手架,工匠们正坐在上面吃午饭,脚边放着饭盒和茶壶,有一个工匠大概是吃完了,正拿筷子敲着饭盒打拍子,旁边的人跟着哼小曲。
那些年久失修的旧建筑也在这次修缮中被刻意加固了一番,屋顶上换了新的瓦片,墙壁上补了新的灰泥,整座城看起来比天裂之前更好了。
他沿着主城的外围绕过去,飞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看到沃云山那几座标志性的山峰。山峰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云雾,和平时一样。
山门处的守门弟子正坐在台阶上低头写着什么,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登记册,嘴里叼着笔帽。
拾眠与降低高度飞到山门前,从剑上跳下,把通行证递了过去。
守门弟子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名字,嘴里的笔帽差点掉下来,猛地站直了身体,双手将证件递还给他,侧身让开了路。
山门之内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沃云山,广场上有弟子正在练剑,领剑的师兄看到他经过,动作顿了一下,剑差点脱手飞出去,被旁边的师弟用剑鞘戳了一下后腰才回过神来,两个人挤眉弄眼地互相递了好几个眼神。
更远处的草药园里能看到永吟岚的药架子,架子上晾着新采的草药,空气里有淡淡的苦味和薄荷的清凉。
溪水从山谷里流下,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几只山雀停在溪边的石头上,看到他走过来也不飞,只是歪着头用一只眼睛打量着他,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叽叽叫了两声。
拾眠与没有闲逛,直接御剑飞往了听雪阁。听雪阁是沃云山的议事厅,平时门内有重要事情商议都会在这里。
他在听雪阁外的平台上落下,脚尖刚点地就把断潮剑收入储物戒,一把推开了听雪阁的门。
门在他面前完全敞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议事大厅。人呢?他又重新关上门,再次打开,里面还是没有人。
“奇怪?人都去哪了?”拾眠与退出来重新踏上断潮剑,沿着沃云山的几条主要路径快速巡视了一圈。
草药园、练武场、后山的竹林……这些地方都没找到它们,拾眠与苦恼地停在半空中,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水晶球,对其注入灵力。水晶球表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光芒从中心向外扩散,连接信号的过程比平时慢了一些。
灵力信号穿过好几层不同步的时间残影才找到正确的接收点,终于还是接通了。
水晶球里炸开了一片嘈杂的声音,好几个人同时挤在同一个传音法器前,每个声音都在争先恐后地往拾眠与耳朵里冲,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小眠回来了吗!我要看!我要看小眠!”那是骨溪的声音。
“骨溪你冷静点,别挤,水晶球要被你推倒了,哎哎哎真的倒了!”
永吟岚的声音在旁边艰难地维持着秩序,一声闷响后水晶球还真的被弄到了地上,害得永吟岚又要去重新捡起。
“门主您现在在哪?我们这边收到了您灵力信号的位置,但定位不太准确,显示您在百鸣山附近?”
一个长老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大概是被挤到了人群外围。
“让我们跟门主说句话!我们这边也有急事要汇报……”
“先让我说!我的事最急!是黎国那边大皇子发的加急文书……”
“你的事每次都最急!上次你说最急,结果是催我们交伙食费!”
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炸开,像一锅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拾眠与把水晶球举远了一点,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比起时空穿梭带来的痛苦,这个貌似更烦。
“停停停,都给我停下!”他对着水晶球喊了一声,那边的人也察觉到了此刻拾眠与不太开心,迅速闭了嘴。
他甚至能想象出水晶球那头一群人同时闭上嘴的画面,骨溪被永吟岚捂着嘴,几个长老互相用眼神推诿着。
“我现在还有急事要做,那些事等一会儿再说,现在告诉我,关迹在哪?”
骨溪的声音又第一个蹦出来:“小迹在……唔唔!”她的嘴大概是被永吟岚捂住了,后半句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永吟岚的脸从水晶球里浮现出来,他看起来和四个月前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表情。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领整整齐齐,但拾眠与注意到了他眼底那股淡淡的青色,那应该是长期睡不好留下的痕迹。
永吟岚每次熬过夜之后眼睛下面都会有这种青色,以前准备药材的时候就熬了三天三夜,眼下的青色浓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现在这青色没那么深,但拾眠与看得出来,这四个月,永吟岚大概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他现在在千淋上仙的闭关处。”永吟岚说道,“门主,你……”
拾眠与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他有很多话想问,关迹现在怎么样了,穹苍用了什么方法维持他的生命,这四个月里有没有出现过意外,有没有人来沃云山找过麻烦,但他把这些话都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等他亲眼看到关迹,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
永吟岚也没有废话,他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但他的眼神在水晶球里停留了那么一瞬,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这四个月来积攒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思量的那些话。
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放心去吧,另外我把小迹现在的情况大致跟你说一下,你一边赶路一边听。”
拾眠与催动灵力,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百鸣山的方向飞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在脑后笔直地飞,衣袍被风灌满鼓成一个球,水晶球悬浮在他身侧,永吟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关迹当时的情况已经非常不好了,天裂闭合后,他的灵力几乎耗尽,虚露镜的反噬还给他带来了额外的损伤,那反噬从他的灵力核心一路蔓延到全身的经脉。
就像一棵树的根被从内部腐蚀了一样,表面还看不出来,里面已经空了。不仅如此,他的身体还出现了失温,体温降到了一种对常人来说已经无法维持生命的程度,摸上去像一块从冰原上搬回来的石头。
穹苍当时只说了一句:“把他交给我。”
随后就直接把关迹带去了她的闭关处,千淋上仙那洞穴深处有一片灵泉,灵力充沛而且温度恒定,把关迹的身体浸泡在灵泉中能减缓他被反噬的速度,至少能保住最后一线生机。
但也只是减缓,不是治愈。这四个月来,穹苍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药浴、灵力疏导、温养经脉……都只能勉强维持现状,无法从根本上逆转他灵魂枯竭的事实。
拾眠与一边御剑一边听着,断潮剑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又加快了几分。
“拾门主,你已经离开了四个月。”永吟岚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说,“最近的大小事务我和霞叁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能大可放心。黎国那边的对接、沃云山内部的派系调整、天裂之后的灵力补偿方案,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不会出乱子。”
“水晶球这边的通话记录我每天都有整理,需要您过目的文书都放在听雪阁的桌子上,按紧急程度分了类,最上面那叠是最急的。”
拾眠与没有说话,他等永吟岚说后半句。他知道永吟岚每次把公事说得这么详细,都是在给真正想说的事做铺垫,这个人就是这样,真正重要的话永远放在最后。
“接下来小迹就靠您了。”永吟岚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这四个月来的第一丝不平,恳切地低语道,“真的还有办法吗……”
拾眠与咬着牙,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在脑后乱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镜片的左手。
镜片里的灵魂碎片在灵力的共振下微微发烫,那股温度透过镜片传到他掌心里,和关迹本人的体温几乎一模一样。
一千六百一十片,后来他又加了几轮,现在总共有接近两千片了。每一片都是关迹的灵魂,每一片都封存在这片小小的镜片里,等着被他送回去。
“办法是有了。”他说,“但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麻烦,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门内的事还是只能交给你们。拜托了,永吟岚。”
永吟岚在水晶球那头轻轻笑了一下:“为门主分忧,是我的荣幸。”
他顿了顿,又再次郑重地开口,“但接下来作为我个人的请求,我是他的兄长,但我却没有一次能真正的护住他,现在小迹成了那样,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四个月里,我每天给他换药的时候都能看到他手指在动,虽然没有太大反应,但我觉得他在等您。”
“拜托了,门主……”
拾眠与握着镜片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在镜片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有点发涩,但他没有揉:“看我的吧。”
然后他直接切断了水晶球的联系,百鸣山已经近在眼前。那座山的山体比沃云山更陡峭,山腰以上常年笼罩在云雾中,从山腰一直堆到山顶,把山尖完全藏了起来。
远远看去整座山像一根从云海里刺出来的尖碑,孤独而沉默。就和某人一样,一个性子。
来到穹苍闭关的山门口时,他把断潮剑收入储物戒,脚落在洞口平台上。
穹苍虽然平时看起来有点丢三落四,她能在自己的洞府里把钥匙弄丢三次,但对自己闭关的地方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
拾眠与走到石门前,抬起手正准备敲门,但指节还没碰到石面,门就自己开了。
石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滑开,洞内淡蓝色灵光从门缝里涌出,照在他的脸上和衣袍。
他能感觉到一股纯净的灵力从洞内涌出,拾眠与深呼吸一口,坚定决心直接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