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这本赝品她却能见到,还真是讽刺。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却停住了。
那页上写的是她自己的事情,那是关于替代人偶的故事,他的一切被记录在案,甚至包括灵界的那些事也全都被写入在了其中。
她把天书合上,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下情绪,看向司谱:“所有这本书为什么只剩下这么几页了,其他的页呢?”
司谱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少年时的影子:“你还记得我当年在黄昏之国九桑学院附近收的那个弟子吗?”
穹苍听后,关上书思索起来。她貌似是记得有这个人来着:“你名下登记的弟子共有数十名,其中绝大部分是外门记名弟子,正式拜师的只有少数几个……”
“就是那个愣头青。”司谱打断了她,“哎呀,最愣最傻的那个啊。”
经这一提醒,穹苍倒是想起来了。
那个年轻人她见过一次,愣头愣脑的,但做事还很拼的,不过也是只见过几次,没太大印象。
“我们曾经把神话传说里的盗天之人修改了一部分,再传入民间。不少人都信了这个故事,觉得盗天之人真的存在,并且还盗取了神的宝物,包括那个愣头青。”
司谱说到这里又咳了两下:“我当年只是兴趣使然,看那家伙顺眼就收了他,教了他一些入门的东西。但我没有太多时间去管他,只能说想起来就去看一眼,想不起来就随他去。”
穹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握着天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已经大概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结果那小子真的信了那个传说。”司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他觉得天书能帮助曾经救过他的一个姑娘,那姑娘家里是九桑学院的人,还挺位高权重的。当年他听说了那姑娘未来会被指婚的事,就一冲动来偷了天书里关于九桑学院的部分,送给了那姑娘当礼物。”
穹苍的脸唰的一下子黑了:“天书就这么容易被偷了?”
“我放在桌子上的嘛!”司谱理直气壮地说,“谁知道他会来偷!我又没锁门!沃云山上从来不锁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天书。”穹苍的声音冷了一度,“不是你的剑,不是你的丹炉,是天书。你就那样随便放在桌子上了!?”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司谱笑嘻嘻地摆了摆手,随后收起了笑容,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但是代理人,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可能还要谢谢他呢。要不是他偷走了那几页,我还不会发现一件事。”
穹苍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看他还能搞出什么事。
而司谱也没有让他失望,说出了一件能影响她未来的事。
“天书是可以被更改的。”
司谱一字一顿地说着:“拿到天书的人可以根据天书里记载的事,更改自己的命运,他喜欢的那个姑娘成功了。”
穹苍愣住了,她知道这本天书是被伪造的赝品,真正的天书或许已经在灵界被黑泥吞噬了。
现在在她手里的这本只是虚露镜给他们的仿冒品,就算里面写的故事确实真的发生了。但她一直以为这本假天书只是信息载体,只是一个记录工具。
司谱说天书是可以被更改的,这个事实她从来没有想过。
“我的那个愣头青弟子,他拿到天书之后,背着我把这东西交给了那姑娘。而那姑娘也确实争气,她靠书里所写的资料,几次成功完成了她父亲给予的测试。”
“现在那人已经成为九桑学院的主力股,在我看来,她取代他爹也指日可待了……”
穹苍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残破的天书,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着。天书是可以被更改的,这个事实改变了一切。
如果天书可以被更改,那灵界的毁灭也不是必然的结局。如果天书可以被更改,那黑泥的轮回也不是不可能打破的死循环。如果天书可以被更改,那她和司谱这几百年来在下界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劳。
可这根本不是真的天书,这样做的话,真的有效吗?
“所以我也如法炮制了一番。”司谱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我把不同的书页四散开来,希望能改变天书所写的结局,这样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就算这是一本假的,但虚露镜当年将这东西交给我,说不定这也是他的想法……”
穹苍看着司谱,他靠在床头的姿势已经变了,有气无力地喘着气,那张曾经被华天解拍着头骂傻小子的脸现在已经布满皱纹。
但穹苍看着他的眼神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还真是不公平……
“你确定这样真的能改变什么。”
“不确定。”司谱坦白得一点都不含糊,嘴角又弯起那笑,“但总得试试吧,试了不一定成,不试一定不成,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怎么你现在不信了?”
穹苍没有再劝他,她只是坐在司谱的床前,听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飘落,而当最后一片叶子落地时,她也闭上了眼。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司谱突然又动了起来,他费力地抓住穹苍的手腕,十指冰冷而有力。
穹苍也注意到了司谱的动作,迅速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你这是?”
“我用了禁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在穹苍震惊的目光中,司谱那快枯竭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不希望你被沃云山拴住,但我还是希望如果沃云山未来遭此劫,你能帮他们一把,咳咳咳!!!”
“那是我年轻时研究的逆转之术,只要我能成功,那我或许还能亲眼看见那个未来的到来……咳咳!我还能……还能……”
他的声音到这就断了,司谱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突然一股若有若无的青烟从他的口鼻中飘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之后,当着穹苍的面消散了。
而司谱的眼睛现在还睁着,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早已熄灭。
穹苍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穹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残破的天书。
天书的封面上还残留着司谱的体温,她把天书翻开,里面只剩下十多页,每一页都详细记录了天裂之后沃云山的未来。
门主交替、禁术试验、与灵界残留通道的位置,还有关于拾眠与和关迹的全部记录。她看着那些记录,沉默了一段时间。
随后她站起来把那本天书收进袖子里,走出司谱的房间。门外是沃云山的冬天,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她没有回头。
当年司谱年轻时研究的逆转之术,锁魂束体的逆转之法。
所谓锁魂束体,就是把灵魂困在□□里面,用灵魂指示身体进行死前的命令,直到灵力耗尽为止。
而司谱所用的逆转之术,则是把灵魂从身体里逼出去,用灵力驱动灵魂去做一件事。
只为了那一个目的,为此那人的灵魂将会不顾一切代价、不管还有没有人性,只为了完成一件事。
还真是邪术中的邪术,那人正直了一辈子,最后居然会选一个这样的方法来延续自己的生命,真是……讽刺啊。
司谱逝去后,穹苍带领沃云山众人,将司谱送回了他故乡里一处山洞里进行了安葬。
自那以后,穹苍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她漫长的未来。司谱去世不久,她将天书通读了一遍,看着这里面所写的事,她开启了布局。
她先是动用虚露镜镜框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灵力开启了一次穿越,那镜框是关迹在传送阵平台上亲手拆下来交给她的,里面封存着关迹自己的灵力残余,够她用一次。
她穿越到了某一条偏离了主线的分支中,灵界毁灭的时间比这里更早,而那条时间线里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孩子中,有一个人的灵力频率和关迹有点像。
穹苍把那个孩子带回了这条时间线,安置在南维雪山她另一个自己的身边。那是她用自己的灵力塑造的分身——雪山圣女,负责在远离沃云山的地方监视灵界的异常灵力波动,然后她回到沃云山,开始了等待。
接下来的几百年里,穹苍送走了一任又一任沃云山门主。下界的死亡方式和灵界不同,灵界的死亡无非是机械化或者灵力枯竭,导致死亡。
下界的死亡的方式也是挺五花八门的,有的门主灵力枯竭而亡,临终前经脉寸断。有的走火入魔,在某次闭关中再也没有出来。有的死在正邪之争中,尸骨被对方炼成了法器。
虽然可以靠灵力延续生命,但下界的人至今为止还没有特别高寿的人,不少人都因为各种原因逝去。
穹苍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离开,给他们每一个人送葬。她的人偶身体不会随时间而变化,所以她只能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看着棺材被泥土一点一点地覆盖,然后转身回到沃云山,继续管理沃云山的日常事务。
有一次,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看到她在祠堂里对着历代门主的牌位发呆,鼓起勇气问她:“千淋上仙,您在等什么?”
穹苍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等人。”
那个弟子没有敢再追问,后来他成了沃云山的长老之一,就是刚才在水晶球里抢着要跟拾眠与说话的那几个长老里的一个。
面对这个高寿的奇怪长老,她总是在闭关,不常出现在别人面前尽量保持着神秘感,这样也不会有太多人认识她。
直到有一天,她在新入门的内门弟子名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姓拾,名云。她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专门跑去看了一眼那个弟子的长相。
那人的相貌和她在灵界万朝殿顶层见过的那个吊儿郎当的拾眠与特别相似。当年的她就对这人有了关注,时不时会出现在他身边去观察。
而拾云也发现了这人的存在,但也没当回事,反而是经常把他当做朋友来相处,后来他也成功当上了沃云山的门主。
自那以后,拾云也很快就遇到了真爱,并且生下了一子。在拾眠与五岁时,他第一次见到了那时的穹苍。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故事该开始了。而她也将入局,成为棋牌的棋子。
穹苍把该讲的都讲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洛二小姐找不到的那几页,我藏了几百年,她自然是找不到的。”
“这就是司谱留给我的天书,现在我把他的路都告诉你了,接下来该轮到你做你自己的了。司谱没有走完的路,现在由你来走,去吧,他还在这等你。”
拾眠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几页纸,那是他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说真的还有点难看,当年他确实该好好练练。
现在说起来,他还有点感伤。要是小时候没有小迹在,他可能还真的会一直懒下去,别说练字了,他以前可是连学都不想上。
回想起这些,拾眠与还有点想要笑,毕竟这是他回不去的曾经。
“师傅。”他抬起头看着穹苍,“你藏了这么多东西,藏了几百年,就没想过给自己藏点什么?”
穹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拾眠与整了整衣领,用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也找到了能守护的人。”
“而现在,你该去守护你要守护的人了。”穹苍看向了湖面上的关迹,示意拾眠与过去,“去看看他吧,别让他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