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眠与没有再与穹苍多言,他转过身面朝那片平静的湖水。
湖面上关迹依旧安静地躺着,素白的衣袍在水面上铺展开来,黑色的长发散在身侧,被湖水的微澜轻轻拂动。那些淡蓝色的蜡烛还在无声地燃烧着,一圈一圈,把他护在阵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入了湖中。脚底踩进湖水的那一瞬,一股温和的灵力从脚踝处涌上来,托住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沉下去,而是像关迹一样悬浮在水中,每往前走一步,湖水就在他身前自动分开一条路。
那些漂浮在湖面上的蜡烛像是认得他似的,在他靠近时无声地往两侧滑开,给他让出一条通往关迹身边的通道。
拾眠与在关迹面前停了下,这是他离开四个月之后第一次离这样的关迹这么近,近到能数清他闭着的眼睛上每一根睫毛。
这感觉还真是奇妙,他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与关迹的相处中。关迹的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身前,手指微蜷,像是在睡过去之前还想抓住什么东西。
拾眠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轻轻放进关迹的指缝里,那只手还是很凉,但不再像是冰原上那死寂的冰冷,而是与周身湖水温度相符的微凉。
拾眠与把镜片从怀里取出,小小的镜片在他掌心里发着微光,里面承载的两千多片灵魂碎片在灵力的共振下微微发烫,如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把镜片举到额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镜片的边缘压在他眉心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小迹,接下来就看我的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了那个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名字。
这番虔诚的祷告,他无比希望那个人能亲耳听见,可那人现在可能回应不了他。
随后拾眠与睁开眼,再一次伸出手在胸口上准备开始,灵力注入他的手中,那个他在冰原上做过将近两千次的动作再次浮现。
他用沾了湖水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画下那道歪歪扭扭的阵法,指尖划过皮肤的时还伴随着周身湖水的清凉。
控缚……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胸口,之前这道法术带来的后遗症此刻还深深刻在他的灵魂上。
令他的□□无比恐惧它的到来,但拾眠与还是义无反顾地实施了出来。
阵法完成的瞬间,那些熟悉的蓝色细纹从胸口蔓延开来,沿着锁骨爬上肩膀,沿着手臂一路延伸到手腕和指尖。
灵魂被强制绑定的感觉再次袭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中高速流转,他的身体已经在这四个月里被控缚折磨了太多次。
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头都还记得那种被从内部绷紧的痛感。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痛,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关迹身上。
拾眠与尝试着牵起关迹的一只手,把镜片放在两人交握的掌心里,重新闭上了眼睛,现在转移开始。
第一片灵魂碎片从镜片中剥离的瞬间,拾眠与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碎片穿过他的身体时带来的那阵灼烧感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次他的转移可不是那么简单,他要一次性持续转移所有的灵魂碎片,将近两千多片,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他的身体必须在要持续承受两千多次灵魂碎片的穿透,并且不能停下。
第一片成功注入关迹体内,关迹的手指动了动。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他不敢将速度调快,每转移一片拾眠与都要确认关迹能承受得住,沉睡中的关迹虽然不会说话,但他的身体会诚实地反应出所有的不适。
第五片注入时,关迹的眉头皱了一下。第八片注入时,关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吟。
拾眠与立刻放慢了速度,把原本一次一片的节奏降成了一次半片,用更温和的方式把剩余的碎片推入关迹体内。
穹苍站在湖边,看着湖水中那个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传输通道的人。她认出了那些碎片的灵力,和躺在湖面上的关迹本人的灵力一模一样。
两千多片,每一片都是关迹的灵魂。穹苍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重新睁开眼,声音很轻:“难怪他会选你,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和他很像。”
“他赌对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一直都比我看得清……”
穹苍没有再多说,抬起右手催动了灵力。洞穴顶部的缝隙里涌进来一群彩色的小鸟,和刚才停在穹苍肩头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它们在穹苍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四散飞入周围的蕨类丛中,用鸟喙衔起那些能补充灵力的仙草再飞回来。
穹苍伸出手,小鸟们把仙草放在她掌心里,她将那些仙草碾碎,撒入湖水中。
仙草接触到湖水的瞬间化开了一层极淡的绿色光晕,光晕顺着湖水的波动扩散开来,飘向拾眠与和关迹周身。
同时穹苍双手往前一推,一道透明的灵力屏障从她掌心里展开,将整片湖面包裹其中,把湖中的两人与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
拾眠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关迹身上。转移进行到第三十六片碎片时,沉睡的关迹突然咳了一声。
一道血丝从关迹嘴角溢出,在素白衣袍的领口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
拾眠与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关迹的手:“小迹?小迹,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冷静。”穹苍的声音从屏障外传来,“他只是在排异,你现在手上的灵魂碎片频率和他同源,不会有什么大碍。放缓速度,不要停,集中精神。”
拾眠与咬了咬牙,把速度再降了一档。他握着关迹的手,能感觉到关迹的脉搏在掌心下急促地跳动着,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样快。
湖水中那些仙草化开的绿色光晕慢慢地聚拢过来,缠绕在两人周身,温和的草药像一层保护膜一样裹住了关迹正在承受排异反应的身体,关迹咳血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
第四十七片,第五十三片,第六十二片……
拾眠与已经不记得自己转移了多少片了,他的身体在控缚的持续作用下开始出现虚脱的征兆。
双手在发抖,大脑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圈模糊的白光。但他没有停下,他不能停下。
第七十八片注入关迹体内时,关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一次没有咳血,只是手指在拾眠与的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想反握住他的手,拾眠与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咬着牙,继续,还不能停……不能停……
这场漫长的治疗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拾眠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他只记得自己在转移碎片的过程中短暂地昏过去几次,然后又在剧痛中重新清醒过来。
每一次醒来时都发现自己还握着关迹的手,镜片还夹在两人掌心里。穹苍一直在湖边护法,她的灵力屏障稳稳地罩着整片湖面,从未动摇过。
关迹在这三天里又咳过几次血,素白衣袍的领口和袖口上都洇开了暗红色的血迹,但他的脸色在一点点好转。
原本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开始有了极淡的血色,嘴唇上的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淡粉。
拾眠与的情况则完全相反,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握着关迹的手上那些蓝色细纹已经不再消退。
看着这片鲜红的血迹,拾眠与倒是有点意外,现在关迹的血居然不再是蓝紫色的了,是因为那花枯萎的原因吗?
来不及思考这一切,那股疼痛感再一次涌上心头。第三天的深夜,镜片里只剩下了最后几十片碎片。
拾眠与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剥离碎片,穿过身体,注入关迹体内。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能尝到自己的血味。穹苍的声音从屏障外传来:“还有最后几十片,你可以先停下来休息……”
“不用。”拾眠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但他咬字的力道一点都不含糊,“一鼓作气,就差这几十片了,一口气全部干完。”
拾眠与把最后几十片碎片一次性全部剥离镜片,剧烈的灼烧感贯穿全身,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所有的碎片一股脑地推入了关迹体内。
最后一片碎片注入关迹身体的瞬间,镜片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小小的镜片从他掌心里滑落,沉入湖底。
与此同时,关迹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在湖面上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咳嗽起来。
整个身体都跟着开始颤抖,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那些暗红色的淤血就这样被咳出了体外。
拾眠与扶住关迹的肩膀,把他从湖面上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咳。
关迹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身体没有再出现任何排斥反应,两千多片灵魂碎片已经全部注入,现在正在他的体内安静地重新排列组合,与他的本源灵力融为一体。
关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抓着拾眠与的衣袖,抓得很紧。
“没事,你睡吧,我在。”拾眠与轻柔地抚摸着关迹的背,而此刻关迹嘴角的瘀血已经流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蓝紫色重现在他嘴边。
与此同时,在关迹的精神世界里。
躺在地上的关迹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冰面。他趴在上面,能感觉到冰面的凉意透过脸颊传到脑里。
他用手撑着冰面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环顾四周。
空旷,除了冰面什么都没有。
上方是一片没有颜色的虚空,脚下是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冰层,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我这是在……”关迹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这里是……之前的?”
关迹对这个地方不算陌生,每次灵力耗尽陷入昏迷时,他的意识都会沉到这片精神空间里来。
如果关迹没猜错这里应该是虚露镜的镜中空间,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皮肤时还能感觉到温度。
这倒是吓了关迹一跳,他不是死了吗?死人不会感觉到体温才对。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记得自己已经成功阻止了天裂,虚露镜也在反噬中碎了,按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