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也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对霜月红和关迹做了个手势：“你们先下去，我要和这位侠士单独谈谈。”

关迹收刀入鞘转身走了出去，霜月红也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厅堂里只剩下鹤也和霞叁两个人，鹤也站起来走到霞叁身后，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一道细微的灵力沿着霞叁的经脉探入。

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他才重新坐回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鹏来的。”

接下来的对话，霞叁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司谱在他耳边说一句，他就照葫芦画瓢地复述一句。

他说鹤也是从未来的鹏来国来的，这句话一说出口，鹤也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他说鹤也知道天裂的事，知道如果天裂不阻止，下界就会和鹏来国一样被黑泥吞噬。

他说他希望能与鹤也结盟，共同阻止天裂，鹤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用一种重新打量这个人的眼神看着霞叁。

司谱和鹤也之间通过霞叁完成了这场对话，霞叁只是一个传话筒，但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们都是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人，而这种人往往最能理解彼此。

最后，鹤也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起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结盟？可以。”他说，“不过我其实已经有了办法，至于这个办法是什么，等你见到我的秘密武器再说吧。”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左护法，来送这位侠士出去。”

霞叁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脑子里还在一团浆糊。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这之后的事该怎么做？他一边想着一边推开房门。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关迹，那把刚才抵在他脖子上的刀已经入了鞘，此刻正安静地挂在腰间。

关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道：“跟上我就好。”

霞叁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他看着关迹的脸，看着这个他曾经帮他擦过脸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一个名字从他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挤出来：“关……关迹？”

关迹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表情里有一丝疑惑:“堂主已经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吗？”

霞叁还在混乱，他在心里疯狂地翻找着所有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可能性，关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变成了鹤也的属下，为什么不认识他？

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慢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关迹看他半天不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又喊了他一声后自顾自地迈开步子朝外面走去。

霞叁在后面跟着他，脚步机械而僵硬。走到墨镜教外缘小巷的时候，霞叁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声音还是有些发抖:“那个……你本名就叫关迹吗？”

关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应该是，我失去了一段记忆，但还记得这个名字，应该就是这个吧。”

霞叁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把手攥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用疼痛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关迹。他想喊关迹跟自己一起回去，回到拾眠与他们的身边，回一切还没有出乱子之前。

他张开嘴，司谱的声音抢先一步传了过来:“住口。”

司谱直接附身在霞叁的体内里，站在了关迹的面前。白衣白发的魂魄和黑衣黑发的少年隔着一条窄窄的小巷对视着。

司谱朝关迹微微颔首：“多谢相送，这位小友，后会有期。”

关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墨镜教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永夜国灰蒙蒙的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等关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司谱才从霞叁体内退回去，重新隐匿在霞叁的身体里。霞叁蹲在巷子的角落里，手指死死地扣着石墙的缝隙。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不让我和他相认！他就是关迹，他就是我们找了那么久的小迹！你知不知道拾眠与为了找他翻了多少座山，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司谱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来，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愤怒的人，“你还不能与他相认，他不认识你，而且……”

“而且什么？”

司谱沉默了很久，他平静的眼神中透出了霞叁此刻的愤怒。多么可悲，多么渺小，这就是人。

也是他，他曾经也是那样的存在。但现在他是否能有所改变？

“鹤也说的秘密武器，就是指他。”

霞叁的手指从石缝里滑落，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鹤也的秘密武器是关迹？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三遍，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他难以置信地问道:“那家伙说的秘密武器是指什么？关迹是他的刀？还是……”

司谱没有回答，霞叁从地上站起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声音已经从质问变成了愤怒的嘶吼：“回答我！”

“关迹是接受虚露镜碎片最合适的容器，也只有靠他，才能阻止天裂。”司谱注视着他，说出了所谓的真相。

“容器？！”霞叁的眼眶瞬间红了，顿时怒火冲上了眼眶。

“什么容器！虚露镜碎片有多少你知不知道！天书上写的那个融合过程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当我没偷看过你翻的那几页？！他会……”

他指了指小巷尽头那个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会死的！司谱！”

“这么关心他，你不想回家了吗？”司谱反问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霞叁最脆弱的那一块骨头里。他张着嘴站在原地，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发不出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戛然而止的下午，图书馆前面广场上的石板地，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的书，浸在血泊里的蓝色帆布包。

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姐姐，想起了那个他还没来得及搭话的扎马尾的姑娘。他想起了那些他错过的、再也回不去的所有。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必须是他……”霞叁低下头，不想去直视这样的自己，这样为了一己私欲的自己，闭上了嘴。

司谱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点，像是在哄一个被困在原地太久的孩子:“我也不想这样做，但这是唯一能阻止天裂的方法。只有这样，下界才不会被毁，才不会像那里一样……你明白吗？”

霞叁没有回答，他的拳头砸在石墙上，指节撞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灰色石砖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低着头，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最后会怎么样？”

司谱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回答了他：“这要看虚露镜吸收的灵力与他的融合情况，融合成功的话，他就能承受住虚露镜的全部力量，天裂就能被阻止。”

“那要是……融合不成功呢？”霞叁沙哑地问。

司谱沉默得更久了，但沉默的回答霞叁自然懂这个道理，他会死……

“天色晚了。”霞叁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血还在顺着手指往下滴，“该回去了，他们还在等我的药材。”

他没有看司谱一眼，转过身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自那以后，霞叁成了鹤也和黎国之间的那道桥梁。他为鹤也做事，传递情报，安排接应，在黎国皇族内应传话时站在关迹看不到的角落里。

在另一边，他又是拾眠与身边那个吊儿郎当的损友，和他们一起庆祝夺回沃云山的胜利，一起喝酒，一起商量怎么把关迹找回来。

他每天笑着面对所有人，心里却像是有两把刀同时在割。他看着拾眠与他们为了寻找失踪的人不惜翻遍了几十座山头，每一次带着期待出发每一次又带着失望回来。

而他就在旁边站着，笑着劝他们别太担心，说他们肯定没事的。他知道关迹在哪里，他知道关迹现在在经历什么，但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亲手摧毁了阻止天裂的唯一希望，他只能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无声地抓着头发。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到底还要骗他们到什么时候？

有一次他按照鹤也的指令去乾昔教送一份情报，正好撞见了关迹正在接受碎片的强行融合。

那不是在正常的医疗环境里，没有永吟岚那样细心的医士在旁守护，没有草药辅助缓冲灵力冲击。

而关迹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每一次碎片注入，都能看到他的手指猛地抽搐一下。他在昏迷中无声地咬着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但又从未真正能够承受它。

霞叁看着这一切，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得生疼。他终于忍不住了，在鹤也走出实验间的时候拦住了他。

“你要是于心不忍就不要再来看了。”鹤也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不延长一点时间再进行融合？你明知道这样会让他痛苦，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他，碎片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集齐的，你攒到足够数量再融合不行吗？”

鹤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霞叁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拂开，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用你提醒，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让他在这持续受苦？你要是真的想救他，你现在就可以带他走，我不会拦你。但你带他走了之后呢？天裂谁来阻止？你吗？”

霞叁僵在原地，看着鹤也那意味深长的表情，迟迟不能回应。

“这种融合就没有不痛的。”鹤也整理了一下被霞叁抓皱的衣袖，“他身体能帮他遗忘这一切，已经算好的了，何必再来挑刺。”

“至少……”霞叁咬着牙说，“至少等到数量达到一定数量时再进行，这样至少能让他少疼一点。”

鹤也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头：“行吧，就按你说的，数量不够之前先不进行强制融合。”

他看着霞叁那张因为愤怒和自责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他早就看穿了这个人的本质。

他们是同病相怜的患者，也是走在悬崖边的陌路人。

“你这人啊，真是坏得不彻底，又好不到完全，何必这样要求自己。你本来不也和我一样，是个想回家的弃子吗？”

“只不过你以前已经死了，但我还活着。你还能回去，可我已经回不去了。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阻止这场天裂，为我的子民换来一个未来。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说完这些话，鹤也弯腰把昏迷的关迹从金属台上抱起来。他抱起关迹的动作很温柔，和刚才在实验间里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霞叁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你说这是为了你的子民，小迹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他难道就不算你的子民吗？别把我说的像是个踌躇不前的人，你不也一样，和我做着一样矛盾的事？”

鹤也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背对着霞叁，沉默了片刻，最后只留给了霞叁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当然是我的子民，一直都是。”然后他抱着关迹离开了房间。

霞叁一个人站在满地的实验残渣中间，看着那些沾了血的布条，散落在角落里的灵力检测仪。

周围安静得可怕，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沃云山上帮关迹带过路的手，那双在墨镜教密室里帮鹤也传递过情报的手。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我……真的还想回去吗？”

对呀，他还想回去吗？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自己原本的世界。

他的灵魂真的还属于原本的那个世界吗？他就算回去了，还能融入原本的生活吗？

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口，如果人生是场迷宫，那霞叁永远在走死胡同。

时间回到现在，霞叁跪在石板地上，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抓着关迹被子的姿势，他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从蓬莱国到沃云山，从衣冠冢里遇到司谱到墨镜教密室里与鹤也结盟。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他感觉自己或许已经放下了吧，毕竟相信一个孤魂野鬼能把人送回过去，这本就是一件荒渺至极的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选择了相信，在这漫长的生涯里，那是唯一能让他咬着牙坚持下去的念想。现在念想碎了，他反而感觉一身轻松。

屋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阵，拾眠与靠在窗边，他看着霞叁，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好多年的友人，也是骗了他最久的人。

他的表情很复杂，现在的他应该有愤怒，有想要骂人的冲动，但最后他只是把扇子合上，放回了腰间，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