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孤?沈莜记得,景丰二年,斡河决堤,水患淹了几座城池,许多百姓沦为难民,他们一路南下,临帝都时,一众孩童已然没了爹娘。
那时这些难民和遗孤使开封府尹发了愁,数万张口催着司农寺与常平仓开仓放粮,那些遗孤也个个面容枯槁,官府设立的养病坊与寺庙一并收容,可仍难以穷尽。
在官府无计可施,遗孤们沦落街头之时,一女子将其尽数收下,彼时城内广传,帝都来了个活菩萨。
“敢问陆先生,檐下遗孤几何?”
言罢,只见陆清音缓缓道:“千五百廿一。”
沈莜微怔,此功德世间无几,女子立于其间已尤为不易,她望向陆清音的眼眸满是敬仰,更似是看到陆清音举身光。
“不说这些了,姑娘呢?此地偏僻,烟火寡淡,很容易饿肚子的。”
“陆先生可唤我沈莜,如先生所见,我……”沈莜抿了抿唇,“我是个小叫花,天寒,寻不到吃食,故而四处奔走。”
“无妨,沈姑娘若不弃寒舍,可养好身子再行事。”陆清音眯着眼笑了笑,“对了,春盼去集市买菜了,这个时辰也应当回来了。”
“哦,春盼是我的贴身侍女,礼节如此,可我们二人宛若姐妹。”
沈莜应声,此刻说春盼春盼便到。
“小姐,你快管管这些童稚,他们又不用功读书,一个个都翻墙溜出宅子外了。”
窗外那声很是稚嫩,宛若娇莺初啭,令人舒心悦耳。
待春盼踏进门时,她的眸光恰巧撞在沈莜眼下,不知为何,沈莜觉得她在刻意避开。
但沈莜不曾见过春盼,春盼也更不会识她,许是她错看了。
“春盼,定垣可又来了书信?你阿爹和阿娘的病可好些了?”
陆清音此言并未避着沈莜,当沈莜听到定垣二字时,她不由得看向愁上眉梢的春盼,竟是乡人。
“小姐,奴阿兄来信,信上说阿爹阿娘的病更重了,似是染了痨瘵……”春盼抬手拭泪,“不过小姐宽心,惠民和剂局已派了医官去。”
“银子的事你不必忧心,我……”
陆清音话还未落,春盼猛地跪了下来,她叩首道:“小姐,不可,宅子中稚童难养,小姐不可再逼自己了。”
沈莜疑思着,她确实忽略了一些事,活菩萨善心难得,可活菩萨的钱财更是浑厚,陆清音莫不是商贾起家?可逼自己又是如何一回事?
《职官志》有载,地方官府需岁给药饵以疗民疾,可据沈莜所知,杀瘵虫的方剂中多含名贵药材,春盼确是难以负担。
“勾栏瓦舍也就罢了,那些个妓馆你切不能再去……”陆清音看了眼沈莜,似是意识到什么,便与春盼二人先出去了。
话听到此,沈莜心中攀上了愧疚之意,她自觉不可占这一榻之地,有些人活着已是不易。
月临梢头,沈莜睡不着,她起身来到宅子中,推开门那一刻,沈莜惊了,庭院深广,宅子虽不是雕栏玉砌,但说端方有序,磅礴大气毫不为过。
此间厢房更是多达上百个,错综蜿蜒的廊道与阶梯,此地堪称帝都第一道观。
走出不远,忽闻一孩童声:“春盼姐姐,你真的要归乡了吗?我会思念你的。”
“是呀,阿姐的爹娘病重,阿姐要回去照料些时日,你在此候着阿姐,阿姐不日便回。”
“阿姐,今日我听闻先生说你盘缠和药钱不足。”话落,那孩童从腰间掏出一破旧荷包,“此是宅子众人凑来的,我们翻出宅子真的不是贪玩。”
此话犹如利刃拨弦,稚音悠扬间,弦却断了。
春盼抬手附上那孩童的头,低声啜泣着:“阿姐不能收,这钱贯你们留着,不能饿着。”
“阿姐有一好事告与你,买菜时看到了尹府的寻人榜,几百两白银,阿姐命不好,上苍都看到了。”
沈莜本还垂泪于世间的善德,可下一刻便听到了那寻人榜,当真令人谈之色变,原是在床榻前的那一眼,春盼早已识得她了。
这宅子她万不可再待下去了,否则尹百山上此处抓她时,就躲不掉了。
本欲明日一早离去,可如今需趁夜而奔了。
沈莜方才留意过,宅子墙边栽了颗柳树,枝干粗壮绵延府外,想来那些稚童就是此般溜出宅子的。
沈莜回房后,她留了字条于陆清音,此恩她会报的,只是此刻她逃命要紧。
可沈莜此刻猛然发现,那一身破烂行头还在,但季明栾的玉佩不见了。
莫不是丢在了宅子外?
不待沈莜多思,窗外已有不少稚童颂文声,那可是大理寺评事的玉佩,看来只能等入夜了再来寻,再晚些时辰,天大亮,她就真的走不掉了。
尹府内,扑了空的众人归府,同那些家丁一起的还有春盼。
“大人。”
春盼见了堂上落座之人,旋即便跪地叩首,而堂上那人似是有些不悦,垂眸间便是一脚。
“大人饶命,民女不曾扯谎,只是不知为何她突然跑了。”
春盼不敢擦拭唇角血迹,她掏出腰间的玉佩,旋即将其跪呈上去,尹百山望着她掌心玉,竟笑了。
这玉佩他见过。
“这对奸夫奸妇,待我抓到那贱妇定不会轻饶。”
此话一出,春盼颤栗着,她的泪无声垂落,可她不能出声,她在心中一遍遍内疚着,她没有法子了。
而此刻的沈莜在大理寺外巷子中嚼着难以下咽的硬馒头,她蓬头垢面的望向大理寺出来的官差,她心中总觉不安,若是被行人捡去便罢,若是被人偷拿了去,找寻便是难事一桩。
上百厢房,数千人,她不能一处处搜一处处寻。
若真是被人藏了去,陆清音和春盼她谁都不愿疑,可又不得不疑。
抛却寻,那便是守着季明栾出大理寺,将此事告与他,不行,沈莜屏气摇头,玉乃要物,这般不重视,季明栾怕是对她大失所望。
左思右想,深夜,沈莜还是来到陆清音宅子外,欲攀柳树的她忽闻一声,甚是诡异。
“沈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