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去了蒙究的家中,早已破败不堪,毫无生气,当年皆传蒙究已暴毙身亡,倒不像假事,至于叛逃羌翼,或许真的只是那些朝臣让坊间百姓谣传的,他的尸首寻不到,是被人藏起来也未尝可知啊,大人要知道,沈易那些人,只愿清白在己身,他人是否骂名千古,是否持冤惨死,他们是看不见听不见的。”周伯近前几步,旋即拍了拍尚逢年的肩,“老朽还记得初见大人那日,大人才到老朽膝盖,那时大人怕生,躲了老朽好些时日,后来生了变故,老朽为了不负所托,一手掀起了贾懿之乱,一纸罪状,一纸贪念,老朽一人与朝野众人为敌,彼时多少臣子被血洗,更无人能逃出老朽的眼,可手上沾了太多血,终是要被反噬的,老朽也被人扣上了不世的罪名,被打断了一条腿丢进毒蝎窝里……这些年过去了,贾懿还不知被那些朝臣杜撰成何模样,是不是也被说成叛逃大晁了。”
周伯沧桑的眸子里闪着白光,嗓音也颤,仿佛这些事已是上辈子的了。
“周伯,一晃就要二十载了,你如今回到羌翼何人能认出你就是贾懿……”尚逢年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眸子轻颤,“周伯,若是没人能认得出来蒙究呢,当年种种早已不复,人也一样,就算有他的画像也无济于事,他若还活着,定知晓如今诸事,只是躲着不肯现身罢了。”
闻声,周伯轻叹一口气,似是对牛弹琴般摇了摇头道:“大人知道就好,若是他不愿现身,大人只怕是难寻,傅青亦是。”
“无妨,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尚逢年揶揄一声,“定会比傅青强多了。”
话落,周伯不再问询,只是点头侧身,此间雨顺着风打下,周伯也只是将那条残腿挪了挪。
“天寒,明日我会为你添些新炭,这几日就安心养伤吧。”
见尚逢年欲转身离开,周伯倏地一句:“大人还是和儿时一样,自古最是不闻不问,亦最是洞悉人心,彼时虽出冷言,可总舒人心。”
此话还未落,尚逢年便已踏出几步,可周伯知晓,他听到了。
寅时初,风雨于国土之中肆虐,骤雨扰人清梦,疾风狂卷木窗,一下一下,其声大涨,宛若索命的公堂。
“堂下何人擅闯阎罗殿?”
声乍现,迷雾散,阴光现,只见一威严之人怒目,似是执掌生杀的判官,可随即又见一女子立在公堂正中,似是寻不到家而迷失在冥河的苦命人。
“本官再问,堂下何人!”
闻声,那女子猛地震颤,旋即拱手道:“民女沈莜,大晁定垣人氏。”
“沈莜?”堂上判官正翻着何物,而后便蹙了蹙眉,“这生死簿上写你阳寿未尽,你是如何得进此地的?”
“民女死了……”
沈莜没有惊诧,只是淡淡一句,她抬手抚上脸,确是没了知觉。
“你还没死……”那判官无奈叹气,“定是那牛头马面误了事,寻错了人,不过你大可放心,不久你便可回到阳间……”
那判官话还未落,便闻一声闷响,只见沈莜跪在地上,头垂着血,而后便闻第二声第三声……
“你这是作何!就算你此刻磕死在此处,本官也不能让你立刻回魂!”
“大人,民女不怨,也不求此刻回魂,民女只是乞求大人……能让民女见见民女的爹娘……和阿弟……”
说此话时,堂内还回荡着磕头声,可沈莜似是忘了,此处最不缺的就是哀求。
“不能。”
闻声,沈莜一顿,可她并未开口,仍是死死磕着。
“今日就算你将冥河磕成血池,本官也不会遂了你的愿。”那判官眸子透着诡异之光,“甚至是会让你魂飞魄散。”
“怕了吧,怕了就乖乖候着。”
就在那判官得意之时,沈莜倏地一句:“民女不怕,民女愿用一半寿命来换。”
此话一出,那判官拍案怒起,旋即他便掐紧了沈莜的脖子,此间他在沈莜耳边道:“本官看你是个小姑娘,不愿与你一般见识,莫要得寸进尺。”
“那……便……再……加……十……年……”
沈莜一字一字从喉间吐出,闻此声,那判官猛地将沈莜掷出,此间他大怒道:“以寿命换,谁都可以,唯你沈莜不行。”
“为何……”沈莜猛咳着,“我只是想见我爹娘弟弟一眼……若是不允,民女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自刎……”
“你……还敢威胁本官……”
那判官似是气极,随即便围着沈莜,此间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沈莜的腹部,笑的很是阴鸷,而后更是一字一句地道出:“如此难缠不怕魂飞魄散的鬼本官见多了,但他们说了这些话后大多都付出了代价,不过你气运好,本官不与你计较,且还可应允你,只是……”
“只是什么……”
见沈莜一反方才的冷静,那判官嗤笑道:“要用你的第一个孩子的命来换,怕了……”
“好。”
“好?”那判官微微蹙眉,“你倒是决绝,你都不问问本官为何要你孩子的命?”
“没什么好问的,得失罢了。”
闻声,那判官再笑道:“小姑娘,看得倒是透彻,等你哪天真的死了,再来到此处,本官可不会听你抱怨,也不听你的悔言。”
“大人,民女要见爹娘和阿弟。”
“知道了。”那判官离身几步,“你只有一炷香时间,且他们已经喝了孟婆汤,前尘旧事皆已不复,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应的,莫要强求。”
“喝了孟婆汤吗……”
呢喃间,三人便如烟云般出现在她的眼前,见此沈莜猛地怔住了,不知为何,她颤着唇却说不出话,且刹那间回忆涌出,是在沈府的寻常一日,那时花好月圆,她在府内闹着说,下辈子她还要做阿娘的女儿……可这些……她的阿娘都不记得了……
“娘……”
沈莜愣了愣,旋即她抬起手,可欲语泪先流。
“娘……爹……行儿,我是莜儿啊,你们不记得我了吗……”
“娘,我过的一点都不好……”
“爹,他们都欺负我……”
“行儿,阿姐想吃你买的糖了……”
“世人啊……”那判官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梦罢了,何必要付出这般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