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已经没有灰尘乱飘的图书馆空气中传过来,安静,温和,包容。我想起了那个阳光都近乎缓慢的夏天,在我看书或者做题,又或者画那些没什么意义,单纯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的画时偶尔的抬头里,倘若我与安迪撞上视线,他总是在用这样的目光望着我。
但屋里已经没了那只聒噪的鸟,没有老布的手推车吱吱呀呀的声音。
我也不再穿着那身狱警制服了。
这种认知令我小小地吸了口气。
我本应有更多能说的话。比如我思念他,我深切的怀念那些在监狱破烂的小木桌上听他讲课的日子。我再也找不到那本浸了口水的《国富论》,没有时间——霍尔先生早就没有时间能安安稳稳,长时间的坐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椅子上,喝着冰啤酒,就着让人全身温暖的阳光,读完任意一段莎士比亚了。
生活,我的生活,我的梦想,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梦想一起砸在我身上。卡斯特·霍尔不能停下,只有短暂回到监狱的莱斯利·霍尔在转头回望。
他看着那道阳光,那道近乎宣布秋季来临的,灿烂的金色的,照进他恋人瞳孔里的阳光,却只能报以一个轻飘飘的,漫长的凝视。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无法报以任何承诺。
“霍尔警官。”在长久的安静后,安迪忽然开口:“您为什么想要进入农业领域?”
“可能是我想种地吧。”我在极度的自暴自弃中趴到桌子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木桌面,像从前待在这里的无数天那样。
“或许做服装根本不是我的天赋所在,”我闭着眼睛,对着桌面的木纹宣布,“种地才是我真正擅长的事情。种地,种大片的,金灿灿的,丰收的小麦,水稻……你觉得呢?”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听见安迪动了一下,男人换了个坐姿,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困惑:“纽约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完全没有,恰恰相反,纽约那边的情况好极了。”我只好又坐起来。
在安迪面前撒谎没有意义,但说实话又需要勇气。最终我斟酌着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角度,试探性地问:“我对俄亥俄州这边的农业没什么了解……但我在担心,如果我搭建起了供应链,会不会被这里的农业资本所篡夺?中间商……这听起来是过于轻松的赚钱方式。他们凭什么让我赚这笔钱?”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有点太蠢了,或许任何一个在商学院待过两周的人都能回答。这是我或许应该知道的东西,可——天呐,我知道应该如何推销商品,知道买什么货应该联络哪家公司,却从未想过为什么中间商的工作能做的风生水起。
但安迪没有笑我。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你完全不用担心。”他微微侧了侧头,蓝眼睛里有一种耐心到近乎温柔的神色,像在给一个过分紧张的学生讲解一道其实他早就该会做的题,“没有几个棉花商想要去做布料商。”
他顿了顿。
“而霍尔公司在纽约联络的布料商,应该也不是原工厂。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我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