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当天晚上坐上回纽约的飞机，五天后，一份商业计划书被邮寄到了盖茨比邸。

那本计划书里一共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对麦当劳的收购计划和后期运营的建议。这倒不是出于管理服装公司的经验——我曾在大学时于麦当劳进行兼职，因此对现代餐饮业的货物管控和人员管理多少有些了解。虽然不确定那些东西是否能平移到50年代的美国，总之，我将它们斟酌着写了进去。

第二部分，是关于我想要搭建的，以“霍尔”这个中间商作为牵头的，能为餐饮行业直接提供原料的垂直供应链。

这份计划书仍存在于构想阶段，我对俄亥俄州那些农场及其主人们还不算了解，因此，这份计划书中最有意义的部分大概是“垂直供应”的概念。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没那么异想天开，我甚至把自己仅知的，几家俄亥俄州货运公司经理的联系方式和处事风格写了上去。

在把两份计划书都丢给盖茨比后，我得以有一段时间的喘息，埋头去处理霍尔公司之前发布的，关于服装设计赛的事。

因为“霍尔先生”在之前报纸上的不拘一格和“霍尔公司”在这一季度的名声大噪，这一次的服装设计赛，公司收到了上千份稿件。

这个数目使得之前那种把每份服装设计稿都贴出来，供大家投票打分的手段不再现实。而出于我个人的一些坚持，我要求自己必须亲自看这里面的每一份设计稿，并且为那些被初筛退稿的人写出评语及勉励。

这份工作不止我一个人去完成。

公司里所有拥有自己独立工作室的设计师——甚至包括奥斯汀小姐，都收到了参加这一活动的要求。

每份退稿需要除我之外至少两位设计师的亲笔评价，并在退稿信封里附上五美元的“辛苦费”，奥斯汀小姐为此来办公室质问我“让设计师们写评价还要附上五美元？你是要做慈善吗？”

我只好说：“我们并不清楚这些人里谁是未来名噪一时的设计师，现在是最繁盛的年代……就当是长久投资吧，我会付加班工资的。”

奥斯汀小姐说不过我。

或者说——她很少有说的过我的时候。

这项工作耗费了我大约半个月的所有空闲时间，当最后一封退稿信被寄出，我足足在办公室的床上睡了一整个下午。

从初筛中通过的一百份作品已经被拿走进行缩小打印，直到晚上和布料的供货商沟通完下一季度的货，我才有时间去餐馆点上一份意大利面，在食物升腾的热气中产生一种“活着”的庆幸。

但要说活的多好——

如果盖茨比没有在第二天早上七点用电话把我吵醒的话，我发誓：在这个明明我才是老板，但连单休都没有，懒觉都只能睡上半天的周日，我确实是打算十点再起床的。

“老兄，”我的朋友在电话里声音兴奋而雀跃，带着和之前一样的，仿佛能点燃整个夏天的激情：“我看了你的计划书——”

初秋的天气还抓着盛夏的尾巴，打开公寓窗户，还能闻见树叶葱郁的清香。阳光从树影斑驳之间投落下一个个梦幻的光斑。我不确定这种恍惚是不是来源于长久的睡眠不足，只能打着哈欠回复他：

“那很好？你有什么其它建议……”

“我收购了麦当劳！”

我们同时开口。

我的瞌睡一下子全都没了。

“你真的收购了麦当劳？”

这一切太像是一场梦，我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发出询问。

“原本那对兄弟给我开出的价格令我难以接受，但在犹豫的期间，我收到了你的计划书，并且遇到了一位叫雷蒙·克罗克的人。”电话里全是盖茨比带着笑意的声音：“之前他取得了这家快餐店的经销权，不过因为我收购了麦当劳公司，经销权肯定会发生变动……他大概是来找我或者找那对兄弟吵一架的。”

我听出他话中留出的余地，于是顺着盖茨比的意思问：“然后呢？”

“然后，”盖茨比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轻松了，带着些许炫耀的骄傲：“我为我们找到了一位几乎称得上完美的总经理。”

一周后，在我在唐的计划书上圈出几处问题并进行标注，丢给我可怜的同胞进行返工后，霍尔公司面向大众的设计赛投票正式开始，我抽了个下午和晚上的时间与那位雷蒙·克罗克先生和盖茨比一起用餐，详细讨论了关于他们吸取了我的《计划书》后再次拟定的商业模式，还有我们三个人各自的持股占比。

盖茨比先生作为核心出资方，承担了几乎全部的财务风险，毫无悬念地占据75%的股份。我出了一点钱，还有那按照他们的说法，绝对是“里程碑式的，极其先进的管理理念”的计划书，因此占据15%的份额，剩余的10%则为克罗克先生的管理入股。

盖茨比先生拥有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这点我没什么意见：我手上还有霍尔公司要管理，马上还有一连串的农场供货要去谈，15%的股份已是谢天谢地——在来用餐之前，我对这个数字的预期是10%，甚至更低。

在这顿晚餐后，克罗克先生先行回家，我和盖茨比先生又找了一家酒吧，谈论关于“供应链”的事。

我们在这家有爵士乐演唱的酒吧落座，盖茨比先生随意点了一杯威士忌，再加一杯冰水和一份三明治。结合男人并不怎么喝酒的习惯，我多少有些怀疑那杯威士忌是为了避免被请出卡座，于是在酒保彬彬有礼的询问中，也跟着说“Bourbon neat, with a water back”，并额外要了一份洋葱圈。

那两杯酒理所当然地被放在一边，盖茨比对三明治的兴趣甚至远胜于对我们那顿高级晚餐的兴致，后者他没吃多少，前者倒是被狼吞虎咽下肚。

而我点洋葱圈纯是为了礼仪，好在盖茨比吃完了三明治后又看了一眼那盘被我丢在那一口没动的洋葱圈，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介意吗？”

我把整个盘子都给他推了过去。

“关于你想搭建的那个供应链，”盖茨比用洋葱圈蘸了一点莎莎酱，开口：“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去说服那些农场主？”

我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提起这件事的用意。

“……”盖茨比像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在酒吧的灯光下呈现一种深邃而闪耀的钴蓝色，洋葱圈显然有点冷了，在咬了两口之后，他不得不端起那杯冰水痛饮两口才艰难地将这份食物咽下去，并且看起来没有再拿一块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