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无从得知任平生究竟察觉到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内情,也因此更为忐忑焦躁,走到客厅的短短十几步里,她一度同手同脚,好在任平生那时刚关好门,背对着她,什么也没看见。
任平生家里并不比外头明亮,没掩紧的卧室门缝漏出一线几近于无的光,客厅黢黑,只有鱼缸顶上亮着一盏灯,白光中泛着些许幽蓝。
“啪”一声,客厅的灯亮了,突如其来的光线让谈宇君闭了闭眼,等她适应好时,任平生也走到了她面前,只是这回她站得更远,不是谈宇君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距离了。
任平生只看着她。
拖延来的几分钟不足以让谈宇君组织好语言,她迎上任平生的目光,但唇舌和大脑就像合作生疏的一对搭档,只说了“我”便没了下文。
与方才几无二致的沉默再次蔓延,但这回屋里的光足够她将细枝末节看得清楚。
她几乎能看见任平生眼里有什么本就很淡的东西在一点点消失,直至全无,看着她最后敛下眼,没什么笑意地笑了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再抬头,任平生脸上再无异常,只是语气有些许蹇涩,却还是维持了体面,“抱歉,这次我就不送你回去了。”
委婉的逐客令终于打通了谈宇君舌间的板结。
但说是打通,也不尽然,谈宇君只是浑身一激灵,心头如有鹿撞,猛地意识到自己不合时的嘴拙竟将事态岔至这般境地,便也再顾不得心里关于什么坦白不坦白的纠结,只慌张地向前两步,撞到任平生身上,又胡乱地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腰身。
肩上的小皮包在乱腾中滑落坠地,但谈宇君没有心思旁顾这些,只想好好说话。
可越是心急,越是词不达意,话更是说得七零八落。
“不是,我不是……我想的,想和你在一起的。”她犯了急,嘴巴也跟不上脑子,“对不起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任平生不是挨了巴掌后拿到糖就会立刻忘了疼的小孩,她由着她拥抱,却没有抬手回搂。
谈宇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对方肢体传达出来的冷淡。
她这会儿只想让任平生回心转意,一闪念,忽地意识到自己更还有更应该解释的东西。
“我之前是不喜欢你,但我现在喜欢你的……呃也不是,就是……去年圣诞夜我会在OASIS是因为……前任……”
她不敢看任平生的脸色,一边将脸埋进她的衣服里,一边老老实实地将相遇的偶然慢慢道出。
当然,除此之外,她还对自己的心路历程进行了一番堪称深刻的剖白,忏悔前期的确有玩一玩的心思,也痛疚自己的逃避与纠结。
不过,她坦白也没有倒干净,只犹豫了一秒,便决定忽略不提任平生和于映浓面容上的相似,一来是心里其实没底,不敢确定任平生会否在得知这“替身文学的巧合”后更加生气,二来是因为似乎只有她自己觉得二人眉眼相像,至少钱盈盈就不觉得两人像嘛,而且不管到底像不像,只要她以后避免让任平生见到于映浓就万事大吉了。
思及此,她在叙述中一字不提前任的名字,只以代称讲完了所有经过。
任平生沉默良久,远久于方才谈宇君那场无言,久到谈宇君抱着她的双臂都因过分用力而有些发麻发僵,甚至心里开始打鼓,惶惶于她是不是比自己以为的知道得更多时,她才终于开口了。
“之前你不跟我说前任的事情,是正常的,而且我也从没问过。”
“但是你撒谎说自己很忙,我会不高兴。再小的谎,我都会不高兴。对于另一半,我要求绝对的诚实,当然我自己也一定会做到。”任平生垂眸,望着谈宇君的发顶,“不想说的事情、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可以沉默,但不能骗我,绝对——绝对——不能骗我。”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你就会被这条规则束缚,可能未来某一天,你会被它逼得喘不上气,甚至讨厌我。”
她剥去所有矫饰,将话说得直白,“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真的能做到吗?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吗?”
任平生话说得很慢,听起来倒像是在话说出口的前一瞬,才慎重地落下决定一般,可到头来,却还是将决定权再度让渡给了过错方。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凿着谈宇君的心,直到最后,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出现,谈宇君才终于悄悄舒一口气。
任平生问得近乎郑重,但谈宇君的回答在她话音落下的那瞬间便脱口而出,“要!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说着,还越发用力攀住她的脊背。
其实这个时候,无论任平生提出了什么要求,谈宇君大概都会不假思索地同意。
刚刚——在那个最接近完全失去对方的瞬间,她所有的惊慌与不安都发自内心,真切到哪怕在当下这一秒,她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即便有可能还掺杂着不成熟的占有欲,她也终于明白,自己早已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