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宇君对天发誓,她对于跟任平生挤小床这事绝对没有半分不满,只是后知后觉地有些介怀于在任平生那里,自己似乎还是被挡在了某条线外。
她承认自己贪心,但她也不认为自己想要在恋人那永远是“例外”的存在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她就是想要恋人喜欢自己喜欢到要死,喜欢到连原则都为她让步。
这是她对于恋爱的极致想象,其实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只是于映浓从不满足她,而她又没法狠心放下,所以从第一次妥协开始,就成了下位者,也注定了她之后会有无数次的妥协。
可任平生不一样。
除了最初那一次谈及坦诚时的强硬外,她便没怎么对她露出强势的一面。
谈宇君自然不会以为她就是这样温和的人,毕竟当初也是翻山越岭软磨硬泡才能一点点靠近她,但现在的任平生,对她的确包容到了纵容的程度,好到像是没有任何脾气。
而从没有吃过糖的小孩,一旦知道甜是什么味,就会忍不住追寻,甚至渴求到了疯狂的地步,更何况谈宇君本身就不是见好就收的人,她惯会的便是踩着心软,顺杆子往上爬。
就像现在,即便任平生过长的沉默无声地表达了某种不情愿,她的指尖点了点任平生的手背,轻得透出些无辜又可怜的意味,“不可以说吗?”
她的声音嗒然无比,“真的真的不可以说吗?”
任平生已经完全放弃探寻她此时的丧气究竟有几分是演出来的,反正她就是很难拒绝她。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她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就轻声道:“因为……和你一起躺在外公外婆的床上这件事,光是想想就有些不自在。”
谈宇君刹那间便抓住了重点,“所以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床,你才会觉得奇怪的?”
任平生“嗯”了一声。
严格来说,其实现在主卧那张床也不是外公外婆睡过的床,床垫早就换过了,是外公要求的。
但在他们俩都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中,哪怕主卧里两位老人留下的东西都已经清完烧掉了,任平生还是固执地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真算起来,其实她搬进主卧也不过一年。
外婆在生命进入倒计时后的那几个月里,非常厌恶医院,他们跟医生聊过后,就为她办理了出院。
任平生和外公都知道从医院转回家中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日子也和从前一样过着。
在天气不错,而外婆精神尚可时,他们会用轮椅推着她去楼下晒太阳。
外公年纪也大了,哪怕外婆被病痛磨去了一半的体重,将她抱到轮椅上这种事也只能交给孙女来完成,而他则负责准备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纸巾、垃圾袋、保温壶、披肩、毛线帽等等等等。
祖孙配合默契,希望命运能待他们所爱的人仁慈些。
然而愿望落空,外婆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在床上度过的时间越来越长。
将死之人身上散发着的腐朽味道,能浸透任何有形或无形的东西,更遑论区区一张床垫。
外婆去世后,他们在房间里收拾那些要烧给她的物品时,一片沉默中,他冷不丁说了句话。
任平生依稀听到什么“记得换张床垫”,她茫然不解便开口询问,可老人家又摇摇头不说话了。
直到没几天后发生的一切就像那天的复制粘贴,只是只剩她一个人,给外公收拾东西了。
也是那时,任平生才陡然想起这句话。
但这究竟是外公随口一句的喃喃,还是不愿多说的预感,又或是隐秘期待能实现的谶言,她却再也无从得知了。
不过,对着谈宇君,任平生没有细说,只试图引导她理解自己的纠结,“就好比你要和我一起躺在你爸妈的床上。”
谈宇君顺着这话想象了一下那场景,一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那是有点奇怪。”
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任平生的外公外婆已经离世几年了,她又说床垫已经换了新的,所以稍一思忖,谈宇君又放轻了声音问:“外公外婆知道你的性向吗?”
“我们从来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任平生顿了顿,“但我确信他们是知道的。”
谈宇君疑惑:“怎么说?”
闻言,任平生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却还是诚实道:“他们曾经以为花翎是我对象,在她年后上门拜访的时候,给她包了非常厚的红包,又在她走后跟我隐晦地传授了一些关于两个人要怎么相濡以沫到白头的过来人经验。”
“……”谈宇君语塞,片刻后问:“那你澄清了吗?”
“澄清了。”任平生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他们看起来很失望,大概是怕我一辈子独身。”
谈宇君下意识想说“如果我们早点遇到就好了”,但转念一想,又将这话咽了回去。
她们之间要跨越的是于映浓,若不是像现在这样,她们在她和她结束后相遇,就得先于她和她开始前便相识。
可那个时间点在七年前,谈宇君还是个祁大学生,而任平生在两千多公里以外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