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宇君甚至还能从她的脸上读出某种宽和的容忍,在无声地传达一个信号:尽管她让她大失所望,但她还是愿意纵着她的恣睢,因为她于她而言是特别的。
而一般到这一步时,谈宇君早已闹别扭到心疲力竭了,也无力再思考什么,只能在断章取义中自我安慰,只要于映浓还在乎她,别的就都算了吧。
但她将胜利拱手相让,于映浓却不以胜者自居,只是把她整个人抱入怀里,给予她迟来的温柔抚触,再对她说爱,说谢谢,说她真好。
不过,这种戏码近几年已经不常出现了,毕竟最后都是同样的结局,谈宇君干脆为她俩省点事,自发地约束好越界的念头,这样大家都能开心。
就像穿一双挤脚的鞋子,反正只要一直穿着,她就不会看到脚上的淤青,一直走着,大脑也终会适应这份疼痛。
钱盈盈曾半开玩笑地说她是倒霉蛋,情窦初开就遇上人渣也没什么,但架不住她好像有什么雏鸟情节,抱着垃圾当块宝。
谈宇君想破了脑袋也没搞清楚自己这算不算雏鸟情节,但答案好像也不重要了。
思绪被往事拉进深海,在嘈杂的酒吧中,她竟好似发起了呆,还是近处的一声闷响才将人从泥淖里拔了出来。
谈宇君望向声源处,原来是钱盈盈几口闷掉了酒后,发泄一般将杯子重重掼到木桌上。
她再次不合时宜地开起了小差,想这杯子要是碎了伤到手怎么办,又想要是真掼碎了,不知道店家要收多少钱呢。
但噪音制造者本人似乎并没有这点担忧,只又呼出一口酒气,目光一斜,紧紧锁在了她的身上。
“我问你,”钱盈盈表情凝重,“你现在对于映浓不会还旧情难忘吧?”
她抬手,拇指和食指间捏出一条狭窄的缝隙,“哪怕是一点点点点点点点都算哦。”
说完,她便抱起手臂,等待她的回答,然而谈宇君却沉默了至少半分钟。
她的默然让度秒如年具象化了。
钱盈盈一口银牙越咬越紧,就连店员端着两杯酒往她们桌上放时,也被桌上莫名紧张的氛围闹得一头雾水,将东西放下后就快手快脚离开了。
就在钱盈盈几乎要磨出咯吱声时,谈宇君才终于开口。
“与其说是旧情难忘,倒不如说是心有不甘。”她将手指头点在杯子外壁上,缓慢地画着圈圈,嘴上也同样缓慢地继续道:“而且我觉得,于映浓对我大概也是一样的。”
她们对彼此的纠缠并不同步,理由大抵也不相同。
至少对于谈宇君来说,她的执念是一句“我都这般低声下气处处迁就了,到底还有哪里让你不满意”就能完全概括的。
这么一想,自己从前的装痴作傻、自欺欺人或许也有沉没成本在里头作祟的缘故。
也正因如此,她一直不敢深想,若是去年圣诞夜,于映浓当真应自己的约出现在OASIS里,她们现在会怎样。
她从来就读不透她,也早习惯居于下位,为她一再降低底线,所以但凡当时的能得到一丁点回应,她大概真的会背弃良知与道德,再次成为她见不得光的情人,亦即是世俗意义上的小三。
谈宇君清楚,自己现在当然会站在道德制高点唾弃这种行为,可当时的她被久久束缚在不甘不愿求不得中,就像沙漠里濒死的囚徒,哪管得了杯中是水还是鸩酒。
每每思及这些事,她就仿佛被吸进黑洞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此刻的她正愣神想着,手臂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却刚好让她一下跳出漩涡,回到现实世界。
没等她问,钱盈盈就朝桌子努努嘴,“杯子快要被你手指顶出去了!”
谈宇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还贴在杯壁上,想来是方才出神时,自己都还在无意识地画着圈,才会将杯子一点点推到了桌沿。
她伸手,将酒杯挪正,再次抬头,目光恰好撞进钱盈盈的眼底,里头除了愤懑,便是担忧。
谈宇君稍一想就明白了这两种情绪的来由,朋友的关心惦念让她心头一软,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安啦,现在就连心有不甘都快成过去式了。”
想起某人,她眉眼弯得像被桃花压低的枝条,再开口,就连嗓音似乎都沾上了甜味。
“而且,我有任平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