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的功夫里，说话声从不落下，其实也都是些客套的话，小辈问候长辈的身体，长辈关心小辈的生活和工作，但因为四舍五入，她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所以谈话间也不见生疏。

一席茶了，任平生起身告别，洪雅娴还认真地留她与他们一家一块儿过节，但这好心也被她谦和地婉拒了。

然而，长辈的好意不可一再推托，对于那两袋一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月饼，任平生只能认真道谢，然后乖乖拿走。

任平生一走，沙发上就剩花家人。

鸟毛正一边吧嗒吧嗒敲手机，一边吃着茶几上洗好的葡萄，听到妈妈向她确认任平生近来的确一切都好时，按灭屏幕，随口提起任家及跟他现任妻子似乎对任平生名下的房子虎视眈眈。

这话一出，洪雅娴忍不住开口骂任平生那位他们都未曾见过面的生父一嘴。

“什么人呐。”她一脸嫌弃，“这么好这么乖的一个孩子不爱护，只生不养，还好意思跟人要东西。”

鸟毛一听就立马附和，跟着唾骂这狗男人。

母女俩义愤填膺，花庆山没有说话，而花翀看了他一眼。

另一边，上了驾驶座后，任平生还没插入钥匙，鸟毛的消息就追着来了。

【令羽：那两盒冰皮记得放冰箱，洪女士给你挑的都是又甜又好吃的哟！】

【令羽：中秋节要吃月饼！生活需要仪式感！】

【令羽：但不要一下全部吃完！新闻报道过一男的一次性吃了二十多块月饼然后挂了，你要节制！】

消息接连而来，手机震了又震，任平生看着那一个个感叹号，仿佛能想象出鸟毛打下这些字时的神情，哑然失笑，顺手敲下一句“收到”发了过去，随后启动车子，驶离停车场。

中秋节这天，晚上下楼扔垃圾时，任平生一时兴起，散步去附近一所小学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了个五块钱的纸拉灯笼。

小时候，除了过年要回任家及的老家，其他大小节日，他们都是来外公外婆这过的。

而外公总会在中秋节给她买这样一个纸灯笼，她很喜欢。他们都觉得装电池的塑料灯笼再如何精美，也少了些味道。

在她的记忆里，最早只需要五角钱就能买到一个最简易的灯笼，但物价随着时间的脚步一点点往上走，同样的灯笼，现在最少要三块。

回到家里，她找出随蛋糕附赠的小蜡烛，将尾端用火烫软后牢牢粘在金属十字蜡烛卡上，把灯笼拉开后，再小心点燃烛火，将亮着红光的灯笼卡在阳台上。

从阳台望出去，月亮很远也很圆，四周晕着光圈，竟真的很像一个黄澄澄的月饼。

任平生拿起手机，按下快门，将红灯笼和黄月亮一同拍下，随后发给了谈宇君。

等了几秒，那头也没有传来回音，但她也不着急，转身回到客厅，坐在地毯上，随意将手机放到一旁，就开始剥柚子。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利落地将果肉从皮里剥出来后，却不急着吃，只继续倒腾柚子皮。

果皮上只划了四刀，相对完整，任平生一手按着它，另一手稳稳下刀，先将皮削薄些，而后在上头雕出星星、月亮和兔子，又在正中央插进一根蜡烛，最后再用绳子串起来，点燃蜡烛后，同样将这柚子灯挂在了阳台上，就在纸灯笼旁边。

两个灯笼，看起来热闹一些。

从前家里人多些，中秋节得买好几个柚子，外婆会留一个柚子的皮给他们做柚子皮糖，而另外几个都交由外公自由发挥。

外公的手极巧，巧妙堆叠就能制成的莲花灯是他手底下最简单的一个柚子灯，但他还是更喜欢一笔一刀细细雕刻出各种纹样，云纹莲纹福寿纹，也会应外孙女要求，雕可爱的小猫小狗和小兔子。

任平生总在旁边眼巴巴地候着，看起来比下刀的人还要紧张，但她总是看着看着就入了迷，仿佛外公不是在雕刻图样，而是用刀尖在果皮上给她画故事图，所以当他放下刀时，她便生出种没看够的失落。

不过，当她从外公手里，接过点燃了蜡烛的柚子灯笼时，这点小情绪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望着阳台上的灯笼，指尖又微微有些发粘，她将沾着柚子皮清香的手举到鼻前嗅了嗅后，她还想起了那只叫煤球的小黑猫。

牠很讨厌柑橘的味道，要是她碰了橙子柚子之类的水果，不将手洗个四五遍，牠是决计不会让她近身的。

牠是只傲娇难伺候又可爱得过分的小猫。

但牠和外公的柚子灯、外婆的柚子皮糖一样，都不复存在了。

三十岁的任平生忽然有点羡慕十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