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已往,逝者已逝。
任平生很清楚这点,也不喜欢让自己沉溺在缅怀的感伤里。
大多数时候,她都做得很好,但或许是因为今天是中秋团圆佳节的缘故,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然而谈宇君一通视频电话打过来,蛮横地将沉在情绪泥淖中的她捞了起来。
“我好想你啊。”这是谈宇君说的第一句话。
任平生突然想到,无怪语文老师总强调作文的第一句要足够亮眼,就比如现在,自己心头压着的那点重量竟被这一句话轻飘飘地挪开了。
她放松下来,弯了弯眼,开口时半字没提自己,只反问道:“你是不是不开心?”
手机靠床头板放着,谈宇君趴在枕头上望着镜头,双手交叠枕着下巴,闻言微微瞪圆了眼,像是惊讶于任平生的敏锐。
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实话实说:“是有一点不开心。”
几秒后,她又低声补充道:“跟很讨厌的亲戚一起吃饭,感觉爸爸做的好吃的都有点浪费了。”
谈宇君的脸离镜头很近,占满了任平生的整个屏幕,所以她脸上再如何细微的变化都格外明显。
任平生轻易捕捉到她嘴角微微下压的弧度,再张嘴时,嗓音尤其温和:“只是这样吗?”
谈宇君终于是瘪了瘪嘴,仍趴着,只稍稍掀起眼皮望着镜头,一双眼睛便显得特别圆,黑亮亮的眸子里蓄满了委屈。
“其实不止这顿饭……我已经烦了一天了。”她说。
这话没有夸张的成分,谈宇君是真的烦了一整天。
他们的聚会是在晚上,但和往常每一次家庭聚会一样,因为做的都是些大菜,所以谈大义和李凤婵从晨起时就开始准备了。
谈宇君的房间在三楼,四楼是天台,而房间正下方是厨房。
尽管门窗紧闭,但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某只被倒霉之神选中的鸡扯嗓子嘶鸣的动静,依旧清晰无比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谈宇君将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蜷起来,却还是抵御不了噪音的攻击,最后百般不愿地起了床。
可许是临近经期的缘故,被迫起床的不爽怎么也消不退,反倒堵在心里,越憋越大,整得她格外暴躁。
午饭草草吃了些,饭后倒是又泛起些困意,她正想着眯一下打发打发时间也好,可谈大仁却带着他的小儿子来了,说妻子回隔壁镇子的娘家帮忙,晚上再来,他们父子俩在家也没事干,所以干脆早些来。
谈宇君背着他翻了个白眼。
拜托,这一看就是谈大仁自己不想带小孩才提早来的,毕竟他哥家除开作为店面出租的第一层外,剩下三层楼够小孩跑个畅快不说,李凤婵这个做嫂嫂的再怎么不喜欢他,却也不会对小孩摆脸,而且出于某些谈宇君一点都不想懂的人情世故,她还会挂着笑去陪谈伟力玩一玩,间或违心地夸他一句聪明乖巧。
谈宇君心情不好,没有兴趣当临时保姆,更不想坐在客厅听他发表登味十足的高谈阔论,所以一边为老妈祈祷,一边回了自己房间。
然而她低估一个八岁捣蛋鬼的威力了。
重重蹬着步子在楼梯上奔跑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物品被撞倒在地的嘭嘭声是三不五时的,天台被他追着撵的鸡的叫声是此起彼伏的,他那破锣嗓子发出的呜呜哇哇声更是一刻不停的,当然也少不了谈大仁那偶尔响起的假惺惺的呵斥声,和拉到最大几乎能穿透整栋楼的电视声。
谈宇君耳朵里塞着的降噪耳机哪能对付得了这样的大场面。
中途,她也给任平生打过电话,但没说两句,还是她自己先受不了这嘈杂的环境便挂断了电话,到最后她只躺在床上,面无表情,觉得自己是真的很想把整个地球都炸稀烂。
谈宇君度秒如年,熬到四点钟时,舅舅舅妈来了,没过几分钟,婶婶也来了。
小屁孩见到妈妈就变本加厉,但好在这回是吵着要去小卖部买零食和玩具,林文娟拗不过他,带着人出了门。
他们一走,这世界都安静多了,而谈宇君为着许久没见的舅舅一家,也还是从床上爬起身,懒懒地走去了客厅。
说来也巧,谈大仁这会儿趁着广告时间去厕所了,舅妈陈淼淼一来就去厨房了,而李凤婵见到弟媳则自觉退位,毕竟打下手这种事情,还是有经验的人才不会帮倒忙,所以客厅里只有李家姐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