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着礼貌,李凤婵和谈大义在送走了任平生后,这一天将尽时,才终于开始察看对方带来的礼物。
谈宇君窝在边上的单人沙发上,仍有些恹恹的,可一瞧见爸妈将那两大袋子拎上茶几,倒即刻来了几分精神,直起腰背盘起腿,眼巴巴地望着。
见面礼虽带个礼字,但任平生是后辈,又只不过是女儿的好朋友,且还不是攀人情求办事来的,所以他俩也只以为里头会是些寻常水果牛奶之类的东西。
可没曾想,袋子一打开,最上面摆着的就是一盒西洋参,往下依次是燕窝、两盒茶叶和阿胶。
而另一个袋子里除了月饼外,倒是有水果,却还不是平价且好意头的桔子或苹果,而是一整箱的车厘子。
若是夫妻俩对这些东西稍有了解,就会知道任平生挑的都是市面上颇有口碑名气的大牌子,可即便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也还是从商品精贵的外包装上估摸出了些门道。
李凤婵和谈大义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在他俩心里,作为一份礼物,任平生实在是过于破费了。
谈宇君倒是泰然,丝毫不觉得这份贵重的见面礼有任何问题。
毕竟,即便两人没有明说过,彼此却还是心知肚明这到底不是一次普通的见面,四舍五入也算任平生第一次上门见家长了。
思及此,她的目光在桌面上分散着摆开的东西上转了一圈,嘴角便偷偷翘了起来。
从前两人也聊过见家长的事,尽管更像是玩笑式的幻想,但谈宇君也掰着指头给她列好了注意事项,譬如俗例里的烟酒茶只能留最后一样,因为她家没人抽烟,而她爸身体指标一般,碰不得酒。
但又因为当时只是嘴上说说,所以她也没有将考卷的答案一一列明,可任平生显然是在日常的闲谈中,将她话语里透露出的所有与家人相关的小细节都装到了心里。
——老爸好茶,每天起床后总要拿他那满是茶垢的杯子泡上一杯小口小口嗍,而妈妈则每个月都会泡一两次西洋参来补补气血,并且是提前一晚就在杯里放大半杯的西洋参,加满水泡足一昼夜后,泡出一杯又浓又苦的参水。
讲起这事时,谈宇君舌尖上仿佛又翻起那西洋参的苦味,骤然皱巴的脸还让任平生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她扑上去跟她缠作一团。
想起自己单方面撵着任平生打闹的场景,谈宇君也忍俊不禁。
她想得太入迷,李凤婵连喊她好几声,才将人飘浮的思绪拽了回来。
见女儿回神了,李凤婵才重复一遍自己方才的问题:“小任家是做什么产业的吗?”
谈宇君一想便明白大概是任平生的见面礼太过隆重,才让爸妈忍不住好奇心。
迎上他俩求知的目光,她佯装难以启齿,好几秒后才忽地开口,一副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的样子,小小声道:“印钞的。”
“……”李凤婵一颗心被吊着老半天,得来这么一句糊弄,气结得倒吸一口气,“你你你!”
谈大义虽没说话,可他脸上的无奈显然是与妻子一道的。
谈宇君这才没什么诚意地笑嘻嘻认了个错,也真正经地回答了妈妈的问题,说她家就她一人了,不是什么大家族,更没有什么产业可言。
李凤婵“哦”地一声,忽又想起中午任平生简单一句概括的家庭情况,这会儿都是自家人,她便继续朝女儿打听。
谈宇君完全没纠结这算不算任平生的隐私,反正在她看来,爸妈最后都是要细细了解孩子伴侣的身世的,早说晚说的区别罢了。
她于是讲了讲任平生家的事,什么母亲在她初三时去世,同年父亲再娶,她中考结束后跟着外公外婆生活,但老人家前两年也去世了。
其实谈宇君也只是顺着时间线简单述说,因为任平生几乎不主动提起父亲那边的事,所以她对细节知之不多,也只依稀晓得任平生在丧母后的一段时间过得不好,他们父女间关系很差。
但这寥寥数语,也足够李凤婵脑补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了,竟还与事实相差不大。
故而听到最后,她的的眉头早拧成了死结,但良久也只叹息一句:“可怜哦……”
可她一想到这故事里的凄苦小孩还是熬了过来,长成他们今天见到的那个彬彬有礼且从容谦逊的大人,又不住地感慨:“幸好她自己争气,把日子过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语气里压不住的畅快着实耳熟,谈宇君想了想,这不就和妈妈每回看到电视剧里的反派自食恶果时,拍手称快的解气模样如出一辙吗?
谈宇君失笑,却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尽管她并不十分清楚任平生在初三那一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能让性子淡然的人一念及便情绪陡变,想必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更何况她当时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可任平生还是长成了一个良善的大人。
多可贵啊。
而李凤婵这时已经将注意力全然移回了任平生身上,愈想愈觉得这孩子招人心疼,好奇心也随之加重。
“所以,”她面朝女儿,继续问道:“小任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
谈宇君噗嗤一声笑出来,“吃饭的时候说了啊,收租的啊。”
李凤婵却不信,“说正经的呢!”
谈宇君两手一摊,“是在说正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