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林科院的通扎苗圃,被戏称为林科院的“天涯海角”。
这里不仅是省内离海最远的地方,还地处山区,条件艰苦,工作十分琐碎,工资和补贴却最基础。调派到这里,一如古代官员贬谪,多少要吃点苦。
李清偲刚调过来的时候,无论是老同事还是新同事,都觉得她不会在通扎分站待很久,要么是为了项目过来监测收集数据,要么是攒点资历,方便以后提优提干。
毕竟她是庄院士的得意门生,学术水平高,项目经验丰富,哪怕没什么背景,也轮不到她坐冷板凳。
但李清偲在通扎镇一待就是三年,既不抱怨也不焦躁,每天乐呵呵工作,还把进修调岗的机会让给别人,站长就有点摸不清她的情况,时常找她谈话。
“小李,在通扎两年多了喔,我不说系不系大柴小用,你一个研究湿地的,现在窝在山里玩泥巴,合不合细?你不方不忙,我和你老西反而愁得很,你嗦嗦看,到底赛想什末?”
李清偲坐在老站长对面,左手掐右手拼命忍笑。站长是黎族人,讲话口音很重,像老家的阿公阿婆,不会讲普通话有时候又硬要讲。她抬起头,笑意已经压住,认真回答:“站长,我很喜欢这里的,手上也有项目,暂时没有调回去的打算。”
王站长既高兴,也不高兴,当领导当然希望自己手下有能人,但她是红树林培育保护领域的后起之秀,跑到五指山来种油茶,他都觉得可惜。海里的鱼上岸,摆不起来了怎么好?
“你老师的意西,还系让我劝你怀去,我们的意见你多参考,不要因为感情向的一点小细耽误大细。”
李清偲重重点头。提起老师,她很惭愧,庄老师对自己寄予厚望,她却因为个人问题躲到山里来,真的很不应该。她也清楚自己迟早会回海边的红树林,但请允许她再逃避一阵子。
通扎听不到海风,她在这里每天都能睡得很安稳。
回到办公室,还有同事没下班,坐在门边位置的小黄,拿着一摞材料过来打探消息:“主任,站长是不是说那件事啊?”
清偲一头雾水,先保存了电脑桌面的文档,转过脸来和小黄说话:“什么事?站长找我嘛,老生常谈,没说工作上的事。”
小黄心里有点不信,但她心急,没耐性旁敲侧击了,直接问:“我听说,咱们油茶混交林优化的项目要撤掉,是不是真的?”
清偲皱起了眉,混交林优化是她手上的项目:“听谁说的?”
“马副站长和陈主任那里传出来的,我大致听了一耳朵。”
清偲笑了笑:“他俩一天能合计八百件事,你就听着一件?”
小黄摸了摸鼻子:“嘿嘿,我手上就这一个项目有补贴嘛,主任您可千万稳住啊,别被副站长算计了。”
“咱们这边项目不多,能评上级的有几个?哪是说撤就撤的。不如琢磨琢磨晚上回去吃什么。”
“好嘞,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想晚饭吃什么。”
黄萧萧收拾好东西,嘴上说着下班,但清偲知道她肯定还要去隔壁办公室一趟,和其他部门的人共享情报去。以前小黄还会拉着自己一起,当上科研办的小小副主任后,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清偲看着她的背影发笑,划了划鼠标继续手头没完成的工作,隔壁管理办,几个小年轻聊得热火朝天。
“我们副主任说没这回事,撤谁的项目也不会撤她的呀,人家上面有人的好不好。”
“有人所以才无所谓吧,大不了再拉个项目,或者干脆调回海州去好了。在我们这里庙小妖风大,想干事也展不开拳脚,挺憋屈的。”
有人就事论事,也有人酸言酸语:“她有什么好憋屈的?没见一来就修了宿舍,实验室又添了一批设备,半年负责项目,一年升上主任,关系这么硬,不知道在海州干了什么才调到咱们这儿的呢。还憋屈,站长都快把她捧上天了。”
小黄听不得这种馊话:“说项目就说项目,你别鬼扯,宿舍漏水不该修吗?设备轮也该轮到咱们这儿了。人是不够格负责项目还是不够格当主任呢?期刊就能砸死你,你怎么不去拉项目申请资金啊,让你做主任你做得了吗?”
那男同事冷笑:“呵呵,这马屁拍的,你家副主任可听不着。”
“把你主子比下去你就乱咬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儿!”
单位的单身女生不少和李清偲一样住宿舍,对她了解更多,即便一开始因为她被领导重视有点不服气,也在后面的工作生活中慢慢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