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到底哭什么呀?不会吧,你不会是提早十几年想到要结婚,然后不舍得离开我吧?”
她歪打正着,本来还克制地安静流眼泪的珩,像个冷不防被扎了的气球,哇的一声就哭起来。似乎是这些年来她从来没能这样哭过,她藏着不愿意表露,也不敢去回想的不舍,被王妙丽误打误撞一语道破,她哭得止不住,哭得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想念,所有遗憾,所有悲伤都倒出来,要下一场四天四夜的台风雨。王妙丽吓得不轻,她忽然回头看我,其实心里清楚缘由的我,只好装不知道,也慌忙上前去哄她。
王妙丽不理解她的眼泪,但哄她是她的本能,她给我打了个眼色,之后拉着我,问我:“王妙珩这傻孩子不舍得离开家,你搬来这里住,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你看你看他愿意。你别哭了王妙珩!”
王妙丽急得要跳起来。
我似乎有点理解珩了,一个幻影尚且那么在意她,何况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王妙丽。人类的浓烈感情只适配于一百年短暂的生命,珩这样的寿命本不应该接触这样浓度的情感,美好而转瞬即逝的东西对于她来说是一种伤害,一种深刻的伤害,时间一点不能冲淡失去的痛苦。
我忽然想,她确实是喜欢我的。
把我带来这里,让我如此靠近她,对于她来说,无疑是再一次把自己拖进危险的漩涡。
违背理智,违背本能,昏聩得要被一百条老人鱼骂恋爱脑。
最后珩哭够了,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继续往前走。王妙丽只当自己把人哄好了,无来由地又被自己鼓舞到,一路上兴奋不已,拉过珩的手,天马行空叭叭叭叭地胡扯着回家。我跟着她们两个,走到一处普通的村屋门前。一进门,我就看见了王军夫妻两个。
那一年,王妙丽十八岁,王军和刘晓兰也就是四十出头。因为成绩很差的王妙丽在珩来后学习突飞猛进,家里没有了任何可忧虑的事,两人虽然晒得黝黑,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显老,但给人的感觉很年轻,健康,舒展,充满活力。王妙丽热情地给我介绍,她还细心地隐瞒了我和珩的情侣关系,只说我是珩的同学。我在王妙丽的引导下跟她爸妈打招呼,参观家里院子种的生菜大蒜红薯胡萝卜(王妙丽有一种特殊的乐观精神,明明家很小,地也就草草开的几个方块,她用感情饱满澎湃的声音向我介绍地上那些长得都差不多的植物,好像用不着多久,大蒜就能长得齐房顶高,生菜无限繁殖,吃都吃不完),到屋子边角上摸摸他们养来看门的土狗阿黄。我和珩就看着王妙丽逗阿黄玩,看着看着,不远处的家门传来一串快速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咕哝了一句“我回来了”,之后就像个侦察兵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屋里走。
我循声看过去,那是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背着大书包,微微有点驼背,他低头看地面,好像一边走一边还在寻思什么,因为走得快,人呈现出一种前倾的姿势,看着很伤颈椎。我还没反应过来是谁,王妙丽的大嗓门就“哎”一声把人喊住了。男孩猛地扎住脚,脖子以下还保持着虾米一般的姿势,脑袋往我们这边偏转过来。
“喂,叫人,快。”?? 他疑惑地看看我,我也疑惑地看看他。
好家伙。这是我爸。
王少光和王妙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如同一条线上的两个极端。他和我印象中的李鸿辉很像,中年以后的深沉初见端倪,但圆滑和隐忍还没有,他很明显把我扫描了一轮,似乎这一看已经看穿了我是谁,他下一秒就往珩脸上看。珩不说话,他斟酌了一下,之后站直了身,向我郑重打一个招呼:“哥哥好。”
我只好也严肃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你好。”
刚说完,王少光就背着他的大书包,静悄悄地钻进了屋里。
王妙丽认识我不过半小时,这下已经自如地拉我说话,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刚刚那个是我们小弟。”
“哦哦。”
“他就这样,不爱说话,鬼鬼祟祟的,但他很聪明,他肯定看出来你是谁了。”
呵呵,我看珩一眼。他再聪明也不过看出来我是珩的小男友,我就不信他能看出来我是他儿子。
我顺着王妙丽的话往下接:“真的吗?”
“那是,其实我也猜到了,”王妙丽说,“她最讨厌男的了,说看见男的就烦,除非长得特别漂亮,长得够漂亮的话,她就乐意跟人谈恋爱,但也仅限于谈恋爱,当朋友是不行的。”
“乐意谈恋爱,不能当朋友,”恕我的光滑大脑又没转过来,我忍不住问,“这什么意思?”
“就是漂亮的男人光看看脸就好了,聊天就别聊了,因为’跟男的聊不来’,她说的。”她看我一眼,“是这样不?她跟你聊天吗?”
等待吃晚饭的时间里,珩带着我在村子里散步。她带着我走到村镇里的初中,学校由她建造,尽管现在是周末的傍晚,我们还是可以自由地出入。这学校和以前她给我的训练场有点相似,但也并非完全一样。只有靠近围栏,能远远地看见大海的秋千,被完全照搬到了训练场里。当时我只顾着进去背圆周率打蟑螂走迷宫,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荡秋千看海。到了现在这时候,我终于和珩坐上望海的秋千,在傍晚微凉的海风里晃晃悠悠,打发时间。
“所以我们刚刚看到的王妙丽,是你留在她身体里的那块心肌?”
“嗯。”
“那其他人呢?其他都是你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