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之后,尽管王家兄妹想方设法打探贾少文的下落,可到头来,却仍是半点音讯也无。
越州同乡会馆中,他的行囊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万安去往越州沿途的各处关隘,皆查不到他过境的踪迹。便是在他的原籍,王绍安几番派人打听,也未曾寻到半分线索。
他们唯一能探访到的情况,只有第三场策问开考当日,贾少文便自称身染不适,当场想要弃考离场。
按规矩,会试期间断然不许考生中途擅自离场,可谁知那日他话音刚落,便猛地将一口鲜血呕在地上。
监考官员大惊,不敢强行将他扣在号舍,当即便唤来场内医官搀扶他先行离场。可一行人还未到医馆,贾少文竟趁众人不备,自行脱身,没了踪影。
若是他没有刻意借机脱身,王太初多半只会认定贾少文是骤然身染急疾,才错失科考。以他那般要强的性子,受此挫败,寻一处清静地方避世平复心绪也合乎情理,她只需等他自己缓过来便是。
可这一回显然是有其他缘由。
但纵使王太初心底忧思百结,除了继续打探之外,也无半分良策。
时日依旧流转,朝堂光景亦不曾停歇。
春闱放榜之后,大庆朝堂迎来了新科登榜的士子,无数寒门书生自此踏上了行宦之路。
万安宫内亦是如常,朝堂暗斗从未停歇,各方势力相互牵制,处处掣肘。
偌大的中枢,也只有两处变局:其一,太子刘聿恒自请远赴江南督办征粮。其二,翰林院编修王绍安奉圣上特旨,点校秘阁机要。
正德三十七年,夏至。
这日,王太初置办齐备笔墨纸砚回到怀文书塾,一进门便见刘聿洵静坐在塾中会客堂,瞧着已然是等候多时。
“朝中可是出了大事?”手中采买的笔墨纸砚尚未安放妥当,王太初便连忙上前,急声开口询问道。
刘聿洵素来极少会来怀文书塾寻她,一则塾馆地处城北,路途遥远。二则此塾虽为王家所办,却延揽了不少与官府有牵扯的先生坐堂授课。
这二人虽重修旧好,却还不愿声张,故而从未约在此处碰面。
可今日,他却专程登门等候,想来定是今早朝堂之上出了要紧的变故。
“你且先莫着急,先饮一碗绿豆汤解解暑气。”
万安城入夏已然燥热,见王太初额间沁着细密汗珠,刘聿洵当即吩咐下人自冰鉴中取了一碗冰镇绿豆汤,示意其先落座。
“此事并非急事,你这般着急,也是无用。”
“可是爹爹和哥哥有何变故?”王太初听罢,挨着刘聿洵身侧坐下,端起绿豆汤小口饮着,可心中终究悬着不安,随即开口追问道。
“并非两位王大人之事。”见王太初心绪稍定,刘聿洵这才缓缓再开口,“是越州府出事了。”
“越州府?是范金谦范大人?”王太初放下那碗绿豆汤,抓住刘聿洵的手臂,眼中亦是急切。
“不是。”刘聿洵拍拍她的手背,宽慰道。
“那就是太子征粮遇到了麻烦?”她的手松了松,复又端起绿豆汤喝了起来,反倒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去岁在明州之时,我便与越州府的粮商打过交道。他们贪婪成性,依我看,纵使是太子手持陛下亲笔去越州征粮,也未必能一帆风顺,那些粮商定然不会心甘情愿将粮交出来。若是是此事有波折,也是在预料之中。”
“是贾少文。”刘聿洵时常听王太初将贾少文挂在嘴边,故而也算是熟悉。
“贾少文?哪个贾少文?可是越州府来的贾少文?”
王太初已有数月未曾听闻贾少文的音讯,这段时日她暗中多方寻访,始终一无所获。
此刻骤然听见这名字入耳,一时竟有些怔住,难以置信。心头骤然涌上一股不祥预感,贾少文区区一介寒门举子,本是无关紧要之人,他的事情又怎会惊动了早朝,摆至万安宫让满朝文武共议?
“正是越州考生贾少文。昔日你同我提起过此人,故而今日散朝之后,我特意赶来寻你,把这件事说与你听。”刘聿寻瞧着王太初的脸色越来越白,伸手接过汤碗,才再开口:“贾少文煽动士林、藐视朝廷,将越州府衙给围了。”
这番话入耳,恰似惊雷劈在耳畔。王太初全然不曾料到,贾少文会闹出这般惊天祸事。
她心中骤然大乱,身形一晃,险些从椅子上跌落下来,好在被刘聿洵一把稳住。
“断无可能!少文最是安分守己、温厚知礼,怎会做出聚众围堵府衙这般轻狂悖逆之事?此事定是旁人蓄意构陷,栽赃于他!”
说着王太初便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我需得亲自去趟越州才是。”
“太初,你且先冷静听我说完。”刘聿洵一把将其拉住,握住她的双臂,让其面对着自己。
“今日早朝之时,闻得此信,小王大人便已向父皇请旨前往越州府,彻查此事。”
听到兄长要亲赴越州府查探此事,王太初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兄长素来行事稳重、思虑周全,有他在,定然不会让贾少文蒙冤受屈。
可是,既然已有兄长介入,又何苦劳烦刘聿洵跑这一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