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越州府临江县。
王家兄妹的马车自万安城出,昼夜兼程紧赶慢赶,不消十日,便抵达了越州府临江县。
马车刚驶入临江县城门,王太初心头猛地一沉,顿觉大事不妙。
往日号称江南首邑的临江县城,此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沿街两侧的茶摊、货担、吃食铺子尽数撤空,街边冷冷清清,不见半分熙攘人流。各处坊巷侧门尽数落锁,连临街商铺都门板紧闭,只余下空荡荡的长街。
路上零星走动的百姓也俱是神色惶惶,不敢多做停留。
“坏了!”
瞧着马车外萧条的街景,王太初猛地撂下车帘,转头看向车厢里同样被临江县此刻光景震住的王绍安。
“越州乱了。”
她想起十日之前,刘聿洵专程赶赴怀文书塾寻她,再三叮嘱,待抵达越州地界,定要保越州不乱。
可眼下越州府乱象已现,满城萧条人心惶惶。
她此刻满心懊悔,只觉辜负刘聿洵的嘱托,却全然不知,这场祸乱早已在她动身之前便爆发了。
就在他们的马车前脚驶出万安城,京城朝堂后脚便接到了越州府八百里加急的急报。
此番急报,凶险远超先前。报中直言,越州府一众考生骤然哗变,串联街巷、煽动百姓,事态已经不止是科场风波、士子闹事这般简单。
刘祀听完急报所载内情,龙颜震怒。当即传旨,命刘聿洵即刻南下,赶赴越州府全权处置,就地镇压乱局、拘拿为首滋事之人。
“的确坏了。”
见此情景,王绍安连忙一把掀开马车前帘,朝外头赶车的车夫吩咐道:“先不去驿馆,去府衙。”
车夫听令,当即扬鞭驱马,直往府衙而去。谁知待马车行至与府衙相隔一条街的路口,却被几道木栅栏横街拦住,再也无法向前通行。
故而王家兄妹只能弃车步行,往府衙方向走去。
二人越往府衙走,心头越是不安。
沿街两侧店铺门口,三三两两立着些粗莽汉子,斜斜倚着门框,时不时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再往前走,便是越州府衙,只见府衙大门前更是挤得满满当当,黑压压坐了一地人。
彼时正是正午时分,烈日当头,暑气蒸腾。许是日头太过灼人,门前众人大多只是默默席地而坐,唯有隔上片刻,人群里才会骤然响起几声“还我公道”的呐喊。
王太初朝着人群扫过一眼,并未见到贾少文的身影。她伸手拉过身侧的王绍安,示意他仔细辨认,自己也放眼细细搜寻,来回扫视数遍,依旧没寻见贾少文的踪迹。
“王姑娘,王姑娘。”
正四处张望之际,耳边忽然飘来一声轻唤,王太初连忙循声四下寻找,终于在人群最外侧的立柱后面,瞥见一道身影正悄悄朝她挥手示意。
她眯起眼睛,方才认出此人正是同乡会馆与贾少文一同赴考的同窗士子,当即便迈步朝他走去。
才刚走到他近旁,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被他猛地拽到了立柱后面。
只见他指尖抵在唇前,轻轻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王太初别出声。
可奈何王太初急于知道贾少文的去处,还是压低了声音问出口:“贾少文呢?”
“王姑娘,少文兄被官府抓了。”
那人先是探头往广场方向扫了一圈,确认无异样后,才收回视线回话。
“被抓了?怎么会被抓呢?”想起方才一路的景致,王太初改口责备道:“你们皆是饱读诗书、赴过春闱的士子,怎会这般糊涂?聚众围堵官府、搅乱府县治安,这可是重罪啊。”
“王姑娘,我们也不知会闹到这般地步。我们所求的不过是公道正义罢了。”
“你们若只求公道,自当按规制层层递状,逐级上禀,就算一路告到御前也有路可循。可今日反倒纠集闲散流民歹人,把整个临江县搅得天翻地覆,此事的性质便全然不同了啊。”
“王姑娘冤枉,先前我们便约法三章,只打算静坐陈情,压根不曾联络什么流民歹人。”那士子连连摆手,满脸惶恐。
“你同我也不愿说真话吗?方才沿街各处,商铺门前、街巷要道都守着一帮人,举止粗鄙,神色凶悍,这些人难不成也是你们一同来陈情的考生?”
“王姑娘真是冤枉我们了!姑娘不识得我,难道还不识得少文兄吗?他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想着静坐讨公道,哪里敢私自纠集流民歹人惹出事端。”那士子边说着,边时不时侧头望向广场那边,反复确认四周安全,“那帮歹人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一口咬定是学生,要跟我们一同讨公道,可背地里干的却尽是打砸破坏的勾当。”
“难道你们没跟官府说吗?”
“说了啊!可官府不信啊。”那士子满脸懊恼,显然已是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不但不信,那知府还以首犯的名义将少文兄捉拿收监了。“
“你说是谁将少文收监的?”
“是......是知府范大人亲自出衙,将少文兄给带进去的。”那士子不知范金谦同王太初的关系,便怯生生地说道。
“这范大人终于是学狡猾了。”知道贾少文是被范金谦带走的,王太初便也宽下心来:“当日万安城仓促相见,未曾来得及询问士子名讳。此番若真要升堂审问,到时或许还要劳烦士子上堂作证。”
“免贵姓唐,名书怀,家住在临江县清溪村,若王姑娘有任何小生能帮上忙的,小生定当全力以赴。”
“那便谢过书怀了,容我先去寻少文问清前因,后续若有需要便去清溪村寻你。”
说罢,王太初便从立柱后头出来,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回头对唐书怀说道:“你且先回家,莫要在此处掺和。”
“王姑娘,求你务必救救少文兄!当日他被拿住时,我便同他说,要去万安城寻你相助,可他再三拦我,说自己对不起你们,不肯让我叨扰、拖累你。”话未说完,唐书怀便跪倒在地。“是我们错了,可如今我们也再无其他办法,只能求你相助!”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王太初淡淡地看着跪倒在地的唐书怀,淡淡说道,“你放心,我定要救他出来,好好教训他一顿!”
待王太初回到广场上时,广场上已是乱成一团。
只见几名袒着上身的壮汉将王绍安和启年团团围住,步步向前施压,正一点点将二人朝着人群的边缘逼退。